当跨出那面巨大崖壁时,周围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从天堂坠回了地狱。
山祖道场浓郁得近乎液态的天地灵气瞬间消散,天光依旧被头顶遮天蔽日的万年古木死死挡住,幽暗的林间弥漫着瘴气与腥气。
应聆聆绯红的脸颊恢复了正常的白皙,还没等她稳住心神,走在前面的夜枕梦突然停下了脚步。
“行了,到这里,算是仁至义尽了。”
夜枕梦打了个哈欠,桃花眼微微眯起,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厌倦,“这十万大山的泥潭子,本护法之女可不想再蹚下去了,我爹爹估计已经在四处找我了,我得回大日盟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你也早点回去哦,你师父肯定急疯了。”
“……你说什么?”应聆聆愣住了,她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夜枕梦。
“我说,我要走了,不干了。”
夜枕梦摊了摊手,目光扫过应聆聆,“那小丫头身上的咒脉反噬,连山祖都觉得棘手,还要去什么劳什子蛊母巢找源头。”
“我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南疆猎户?”
应聆聆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她咬着嘴唇,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你……你怎么能这样?!”应聆聆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你明明是为了救她被追杀逃到这里,还为她找到了山祖,在山祖面前,你明明也……”
“那是因为我当时别无选择,为了自保罢了。”
夜枕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清河原的小丫头,你是不是在宗门里待久了,真以为这天下人都有你们那种‘舍己为人’的臭毛病?”
“别忘了,我是大日盟的人。我们大日盟的信条,可没有所谓的舍己为人。”
这番话说得刻薄,应聆聆死死地盯着夜枕梦,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好。你说得对,道不同,不相为谋。”
应聆聆猛地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宁折不弯的利剑。
“你们大日盟,果然都是冷血无情的魔!你不去,我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把阿晚身上的诅咒解开!”
夜枕梦看着应聆聆那单薄却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她手腕一翻,一片不知何时被她刻下了印记的树叶,如飞镖般精准地射出,“笃”地一声钉在了应聆聆脚边的一截枯木上。
“这是蛊母巢的位置,还有找回来的路。”
夜枕梦的声音在应聆聆身后冷冷地响起,“别误会,不是想帮你,只是怕你这蠢货死得太快,白瞎了我之前救你浪费的力气。”
应聆聆没有回头,她拔出那片树叶,将其死死地攥在掌心。
“我不会死的。”
应聆聆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我会证明你们大日盟是错的!”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入了浓重的青眠毒瘴之中,身影很快被绿色的雾气吞没。
夜枕梦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应聆聆消失的方向,那张原本刻薄凉薄的妖女脸庞上,冷笑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如渊的目光。
“傻丫头,温择雨倒是真的把你这块璞玉保护得太好了。”
“但,未经磨砺的剑,终究只是个摆设。”
“这十万大山,就是你最好的磨刀石。”
夜枕梦在心里默默叹息,她怎可能真的丢下这个算起来是自己小师侄的小丫头不管?
所谓的“不想干了”,不过是一场考验,一场逼迫应聆聆在这乱世中迅速成长的催化剂。
温择雨教得出绝世的剑法,却没教她在这人吃人的战乱时代里,独当一面的心性。
既然如此,这“坏人”,便只能由赫连永绥来做。
“走吧,小尾巴。”
夜枕梦转过头,看向一直蹲在她脚边的漆黑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她的指令,那对长角在幽暗的林间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夜枕梦身形一晃,并没有朝着离开十万大山的方向走,而是无声无息地跃上了高高的树冠。
她借助着繁茂枝叶的掩护,在距离应聆聆大约二里之外的高处,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上去。
……
夜色彻底笼罩了十万大山。
在这片连月光都无法穿透的原始丛林里,黑暗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夜枕梦盘腿坐在一根粗壮的横向树干上。
这里距离地面足有数十丈高,勉强能呼吸到一丝未经毒瘴污染的空气。
她透过树叶的缝隙,低头俯瞰着下方。
在下方的一片泥泞空地上,应聆聆正笨拙地升起一堆篝火。
她取出白天在路上采摘的青冥果,只见这小丫头用灵力将青冥果外层那层果皮剥离下来,将果皮架在篝火上烘干,然后研磨成粉末,洒在篝火的四周。
那些粉末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这股气味特殊,不仅能驱散周围数丈之内的青眠毒瘴,还能掩盖住活人的气味,并且让那些在夜间出没的低阶妖兽和毒虫本能地避开。
很好,看来没白教,把我路上的话都记住了。
夜枕梦在心里毫不吝啬地盛赞了一番。
虽然这小师侄性格骄纵,行事鲁莽了些,但其心性和悟性目前看来都不算差。
只要熬过最初的无所适从,她这块璞玉,或许很快就能在这片绝地中绽放出光芒。
确认应聆聆今夜安全无虞后,夜枕梦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头,看向正乖巧地蹲在自己身侧的邪祟小女孩。
看着这个浑身漆黑的奇特生物,夜枕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山祖道场里那老王八”所说的话。
“……这东西,本名叫‘缠雾娘子’。”
山祖那宏大而苍老的声音仿佛还历历在耳。
“是蛊母巢里的一种‘野蛊’。”
“蛊母巢的蛊师喜欢将刚刚炼制出雏形的蛊虫故意放归到十万大山的深山老林里,任由它们自生自灭、互相吞噬。”
“等到这些野蛊长到一定程度,吸足了天地间的戾气和毒瘴后,再将其收回,化为高阶蛊道所用。”
“这‘缠雾娘子’,原本是极阴极邪之物,最擅长的能力便是‘拟态’与‘吸取’。”
“它能模拟成各种模样,在猎物毫无防备之时,吸干其一身精血。”
说到这里,山祖的语气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不解:“但是,你身边这只……现在的状态非常奇怪。”
“它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属于蛊虫的邪性与阴戾了,它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给洗了一遍?”
夜枕梦想了想,当时,这邪祟化作一缕黑烟,撞进了她的身体中。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大傩选中的容器?总之这缠雾娘子没有对自己造成半分伤害,然后便被“排出”了。
在它即将身死道消之际,可能是出于本能,好死不死地吸收了自己的一些精气,被重塑了生机。
于是,一个脱离了蛊虫范畴的新物种,在这十万大山深处诞生了?
“连老夫也看不透它现在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山祖感叹道,“它似乎保留了天赋能力,却拥有了纯粹的生机。”
“如果真要说的话,从它现在的躯体构造来看……确实也更像人类一些了。”
夜枕梦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当然不可能对山祖透露自己是“大傩选中的未授傩第二代神女” 这个惊天大秘密。
好在山祖也没看出来,否则一定会问她的。
既然如此,她当时只能旁敲侧击地问山祖,这东西一直黏着自己,是不是就等于已经和自己绑定在一起了?
山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因果已定,它吸收了你的生命本源,在它的认知里,你就是它的创造者,是它的天,是它的地。”
“除非你死,否则它这辈子都会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