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才走出去不到十丈,身后便传来了衣袂破风之声。
“姑娘!你不能往那边走!”
那持刀少年竟然提着刀追了上来。
夜枕梦微微蹙眉,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但那少年的轻功却出奇的精妙,没有丝毫灵力运转的痕迹,纯粹是依靠肉身,咬在她身后三步之外,显得游刃有余。
夜枕梦侧目打量了一眼这少年。以她的身高,这少年只堪堪达到她的下颌处,身形十分瘦小,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头发随便一扎,就像个随处可见的江湖跑腿小厮。
但他在这湿滑崎岖的暗河边奔跑,脚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踩在满是青苔的圆石上稳如泰山。
“这等世俗轻功底子,放在我清河原外门,也能混个教习当当了。”夜枕梦心中暗赞,但这并不能改变她现在的烦躁。
少年一边跑,一边还在她耳边聒噪个不停:“姑娘!那边是蛊母巢的方向!极度危险!那里的蛊师杀人不眨眼的,你这般……这般容貌,进去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快跟我从这边的裂缝离开吧!”
这小子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年轻,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像只绕着耳边飞的鸣蝉。
夜枕梦忍了又忍,前世身为一派掌门,她对年轻晚辈向来宽和,但此刻应聆聆生死未卜,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
少年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硬生生在距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刹住了车。
他依然不敢看夜枕梦的脸,目光局促地盯着夜枕梦锁骨下那片莹白肌肤,随后飞快地将视线移向一旁。
夜枕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不再有刚才的客气。
“少侠。”夜枕梦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你方才见我昏迷没有趁火打劫,还想替我驱邪,算是救我一命,我领你的情。”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锋利:“但我现在是要去救人,刀剑无眼,那是修真者的炼狱,你一个尚未踏入修行门槛的凡人武者,跟过去只会成为满地尸骸中的一具,还要分我的神。”
夜枕梦盯着少年的发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她不需要再多一个为她而牺牲的人了。
一个应聆聆,已经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沉重与愤怒。
那个“滚”字如同当头棒喝,少年被噎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他终于看清了夜枕梦的脸。
那张五官美到近乎不真实的面庞上,眉眼间天生的媚意,此刻却被决绝所覆盖。
她的眼神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生死,看透这世间一切虚妄。
少年看着这张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后,他仿佛做出了某种极为重大的决定,猛地一咬牙,脸涨得更红了,情急之下竟爆发出一声大吼:
“我不是去送死!而且我也不是普通的凡人武者!”
这声大吼在空旷的地下暗河中久久回荡。
少年一把将那把与他等高的苗刀插进河滩的碎石中,努力挺起他那单薄的胸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乃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刹排名第七——天威星!”
夜枕梦微微一怔。
天罡地煞?天威星?
赫连永绥回忆了一下,在他的时代,凡间的江湖客与修真界之间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时候也有杀手组织,但在赫连永绥眼中,不过是些为了一日三餐而在泥潭中互相撕咬的蝼蚁。
而在他死后这漫长的岁月里,天罡地煞这个凡间杀手组织是如何在乱世中借着正魔之战的鲜血疯狂扩张,甚至敢于接单暗杀修真者的,夜枕梦作为大日盟的大小姐,虽然略有耳闻,但也从未真正放在眼里。
一个凡人杀手排行榜的第七名?就这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然而,还没等夜枕梦开口嘲讽,那自称天威星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让夜枕梦灵魂震颤的秘密:
“我……我能看见别人的灵魂!”
周遭的水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
夜枕梦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愕。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方才那股热血冲脑的劲头褪去后,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敬畏。
他看着夜枕梦,目光不再闪避,因为他此刻看到的,已经不再是那妖女皮囊,而是藏在那皮囊之下,最真实的本质。
“姑娘……你的灵魂,太浩瀚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我接单杀人,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人的灵魂,贪婪的、恐惧的、扭曲的、疯狂的,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者,他们的灵魂大多也蒙着一层灰。”
他抬头仰视着夜枕梦,仿佛在仰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如山如海的灵魂!那灵魂的亮度,简直像是一轮太阳……不,是一轮曾经照耀过整个世界,哪怕曾经熄灭过,如今依旧在燃烧的太阳!”
“那种高挂九天之上,俯瞰苍生的威压感,那种……那种历经沧桑却依然温和的光芒,做不了假!”
话音落下,少年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仙子莫非是传闻中驻颜有术的化神期,甚至是合道期的大修士?!方才是在下眼拙,不知前辈高人当面,多有冒犯,还望仙子海涵!”
地下暗河的水依旧在流淌。
夜枕梦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深深鞠躬的凡人杀手,心中翻江倒海,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古怪。
他看见了。
他竟然真的看见了。
这万中无一的灵魂视觉,让他穿透了这具妩媚皮囊,直接看到了赫连永绥的灵魂。
这一世第一个真正“看清”自己真面目的人,居然是一个在地下暗河边偶遇的凡人小杀手。
最荒诞的是,这个凡人,正对着自己这具衣不蔽体的妖女恭恭敬敬地喊着“仙子”。
夜枕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夜枕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无比敬畏的少年,她那颗沉寂已久的“长辈心”,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微澜。
地下暗河的水汽带着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千万年不见天日的腐朽味道,如同无形的冰冷毒蛇般顺着脚踝向上攀爬。
夜枕梦垂下眼眸,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保持着鞠躬姿态的干瘦少年。
这份眼力,若是放在六百年前的清河原,赫连永绥定会破格将其收入门墙,悉心教导。
但现在,夜枕梦只觉得麻烦。
她缓缓收敛了情绪,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清冷而平稳:“既然你能看穿本座,知道我这具皮囊下藏着何等力量,为何还要冒死拦我?你不怕我嫌你聒噪,随手捏死你吗?”
天威星闻言,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缓缓直起腰,犹豫了片刻,面色变得凝重:“仙子……前辈,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也是我必须拦下您的原因。”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不懂你们修真界的那些高深法门,也不知道什么是元婴、化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干涩起来:“……在您那如山如海的灵魂之上,还缠绕着一条诡异的东西。”
“诡异的东西?”夜枕梦微微蹙眉,眼神深邃了几分。
“是的,”天威星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东西既不像是一个独立的灵魂,也不像是我以前在其他修士身上见过的魔障或心魔。”
“它……它就像是一条锁链,一条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由何物铸就的无形锁链,缠绕在您庞大的灵魂上。”
少年的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忌惮:“仙子,您是不是修炼了什么大凶之法……或者,被什么不可名状的邪物给盯上了?”
少年越说声音越小,似乎生怕自己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会触怒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大能”,赶紧补充道:“晚辈只是凭一双肉眼凡胎胡乱猜测,仙子若是觉得晚辈冒犯,全当晚辈是在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