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回答,夜枕梦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相反,她觉得自己的心头,仿佛又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这叫什么事啊!
我本来只是想做个好人,顺手捞一把这个可怜的少女,我只是想救人而已啊!
结果呢?
救出了一面神傩!
救出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大战,引来全世界追杀的靶子!
前有生死不知、道心破碎、已经变成两道大战导火索的小师侄应聆聆。
后有发现了自己男儿身秘密,整天琢磨着“白天师徒晚上伴侣”的步挽意。
现在,又多了一个背负着神傩的咒脉传人蓝渐青。
哦,还有一只一直插科打诨的老乌龟,以及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邪祟。
『嗯……她本来就该跟你走,她又不是十万大山的人……』山祖随便找了个凸起的石头上坐下,捏着下巴道。
夜枕梦吃了一惊,发现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原来是山祖在识海中和她对话。
她看向山祖,山祖正在狡黠地回望着她。
“什么意思,意思是这孩子是被掳来的?”夜枕梦在识海中询问道。
山祖耸了耸肩:『不知道,我只是对十万大山的土著有感应而已,反正这孩子留在十万大山又没好处,你带走便是,省得蛊母在我这儿发疯。』
“……步挽意。”夜枕梦有些疲惫了,转向那白发少女。
“师尊!有什么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弟子在所不辞!”步挽意立刻站得笔直。
“别叫我师尊,”夜枕梦咬牙切齿地纠正道,目光落在了应聆聆身上。
“准备一下,等应聆聆稍微稳定一点,我们就立刻动身,这里,不能再留了。”
灵泉的水汽在静谧的地下溶洞中氤氲着,泛着一层并不刺眼的莹润微光。
应聆聆醒了。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猛地坐起,没有大口喘息,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因为受惊而发出带着娇蛮气的小声惊呼。
她只是静静地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溶洞上方倒挂的钟乳石。
夜枕梦就坐在她身边。
这妖女此刻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
赫连永绥借着少女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这位小师侄。
应聆聆的脸色依然苍白,那些被噬心蛊啃咬出的伤痕虽然不再流血,但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满了她曾经娇嫩的肌肤。
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里面像小太阳一样明媚的光芒,现在只剩下一捧被冷雨浇透的死灰。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粉饰都是对她所受苦难的侮辱。
“你醒了,那就听我说,”夜枕梦的声音低沉,“我们现在在山祖的道场,暂时安全,但外面的世界已经翻天了。”
应聆聆没有动,只是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木然地看向夜枕梦。
“就在刚才,十万大山里降下了一面神傩,正道盟和大日盟都看得清清楚楚。”夜枕梦继续说道,随后把神傩降世的事情快速告知了应聆聆,除了她和蓝渐青连接的部分。
并且告诉了她,阿晚和她身上的咒脉也已经解开。
“……大日盟以为神傩现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山里来接我,正道盟为了阻止大日盟,同样也会来这里。”
“这是一个死局。”
夜枕梦微微俯下身,盯着应聆聆的眼睛,“一旦在这里开战,无数人的鲜血和尸骨,都会成为蛊母的养料,而引发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你‘已经死了’的这个消息。”
山洞里只剩下灵泉水滴落下的“吧嗒”声。
这番话,对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道心破碎的少女来说,无疑是残酷的。
她刚刚被自己最敬爱的师父当成了政治筹码,被正道盟出卖,她信仰崩塌,世界观粉碎,此刻却还要被告知:你的死活,正牵动着几十万人的性命。
夜枕梦在等。
等应聆聆崩溃,等她歇斯底里地大哭,等她愤怒地质问“为什么师父要这么对我”,等她绝望地尖叫“我不想管这些”。
那是一个正常人的心被重创后该有的应激反应。
可是,应聆聆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她有些艰难地用双手撑着石床,自己坐了起来。
她看看旁边的蓝渐青和步挽意,顺从地垂下眼帘。
“夜枕梦……”
应聆聆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窒息,“我知道了。”
“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夜枕梦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这句“我知道了”,这句“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听起来像是极致的信任,但赫连永绥太清楚,这并不是信任。
这是道心破碎后,对自身判断能力的彻底放弃。
应聆聆的灵魂已经跪下了。
她不再相信自己曾经坚守的正道,不再相信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剑法,甚至不再相信自己有权利去做出选择。
她把自己的“命”和“意志”打包,暂时交给了眼前这个唯一还在保护她的人。
你让我生,我就生。
你让我死,我就去死。
比痛哭流涕更让人绝望的顺从。
夜枕梦看着应聆聆,作为长辈,她此刻最想做的事,是把这个小师侄搂进怀里,告诉她“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然后用几十年、几百年的时间去修补她的道心。
但是,不行。
夜枕梦能看出来她的放弃,却根本没有时间慢慢去搀扶她。
世界根本不给她们任何疗伤的余裕。
“听好,”夜枕梦硬生生地压下心中的酸楚,声音变得更加严厉,“你必须活着出去。”
应聆聆顺从地点点头。
“我要你活着走到温择雨的面前,走到全天下的面前,大声告诉他们,你没有死!你不仅没有被大日盟杀掉,你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夜枕梦一把抓住应聆聆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我要你狠狠抽温择雨一巴掌,成为戳破她虚伪借口的那根针!”
应聆聆的眼神依然空洞,她再次点了点头:“好。”
夜枕梦松开手,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局势已经拿着刀架在应聆聆的脖子上,逼着她必须站起来往前走。
“好了,煽情的话留着出去再说吧,如果你们还能活着出去的话。”
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夜枕梦转过头,看向山祖。
每一次看到山祖的这个化身,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赫连永绥,也会在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视觉割裂感与吐槽欲,况且这具身体还跟自己……
“看什么看?”
山祖似乎察觉到了夜枕梦的眼神,双马尾一甩,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夜枕梦笑道:“前辈说笑了,晚辈只是在惊叹前辈化身的风姿卓绝。”
“哼,神经,”山祖小手一挥,“这山里的局势已经被你们搅得一团糟,蛊母丢了这么大的人,这会儿肯定已经发疯了,十万大山的地脉现在乱得像一锅粥,到处都是她的眼线。”
山祖一边说着,一边在半空中盘腿坐下,小手在胸前掐诀。
“你们几个现在能打过谁?更别提现在这种级别的封锁了,我也是宽宏大量一次,给你们当一回向导。”
话音刚落,山祖眉心处亮起一点土黄色的光芒。
“张开识海,别抵抗。”
夜枕梦立刻收敛心神。
那点土黄色的光芒如同流星般从山祖的眉心飞出,直接没入了夜枕梦的眉心之中。
刹那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夜枕梦的心头。
和之前山祖拎包入住不同,她感觉自己的视野被无限放大了。
闭上眼睛,她仿佛能看到整个十万大山的地脉如同人体错综复杂的血管一般在地下跳动。
哪里有灵气郁结,哪里有毒瘴弥漫,在那一丝属于山祖神魂的视角下,全都一览无余。
“我的本体要镇压山心,不能轻动,”山祖的声音在夜枕梦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厚重的回音,“我借你神魂之力,替你辨认地脉路径,按我指的路走。”
“多谢。”夜枕梦在识海中郑重道谢。
“……你有病吧,别废话了,赶紧带上那个活死人滚蛋,你们在这里多待一刻,我这道场就多沾染一分……”
山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夜枕梦敏锐地察觉到,识海中山祖那一缕神魂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荡。
溶洞内,原本清澈见底的灵泉,突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步挽意和蓝渐青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那汪泛着淡淡莹润光泽的泉水表面,不知何时,竟然密密麻麻地浮起了一层只有米粒大小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水面上轻轻蠕动着,仔细一看,那竟是无数半透明的细小虫卵!
“咔咔咔……”
紧接着,四周的玉石岩壁上,传来了一阵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