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根如同惨白发丝般的菌丝状白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岩石的缝隙中钻出,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迅速向溶洞的四面八方蔓延。
原本让人心旷神怡的空气,突然变了味道。
一股甜得让人作呕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味道像是发酵了半个月的烂桃子,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呜哇……呜哇……”
“嘶嘶……咔咔咔……”
空旷的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重叠的怪声。
那声音诡异,听起来像是有成百上千个婴儿齐声啼哭,又像是数以万计的甲虫在摩擦着口器,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蛊母。
找到这里了!
“你这该死虫子!!!”
半空中,山祖那原本可爱的小脸扭曲狰狞,金发在气流的激荡下狂乱地飞舞。
她猛地转过头,小手指着蓝渐青。
“我好心收留你们,你竟然敢把蛊母引到我的道场里来!我就知道,你身上还带着她的臭味!”
山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整个溶洞随着她的怒火而微微颤抖。
这很合理。
这是所有人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反应。
蓝渐青作为咒脉的传人,她身上早就刻满了蛊母的印记。
哪怕神傩【明晦】驱逐了蛊母的意志,但那毕竟是长在灵魂里的东西。
短暂的屏蔽,不等于彻底的切断。
蛊母一定是顺着残留在蓝渐青灵魂深处的印记气息,像闻着血腥味的猎犬一样,一路追踪到了这个隐秘的道场。
面对山祖的雷霆之怒,蓝渐青没有辩解。
她只是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涌起了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着脸上那半黑半白的纹路。
她习惯了。
从小到大,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都是她的错。
谁靠近她谁倒霉,她是天煞孤星,是不祥之人。
现在,因为她的到来,连十万大山最纯净的圣地都要被蛊母污染了。
自己连累了夜枕梦,连累了所有人。
“不是她。”
就在山祖准备动手将蓝渐青直接扔出溶洞的时候,夜枕梦突然开口了。
她大步挡在蓝渐青身前,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理智的光芒。
“老王八,你仔细感知一下地脉。”
夜枕梦沉声说道,“如果是通过印记追踪,蛊母的气息应该是从她身上向外辐射。”
“但是现在,污染是从这片空间的边界渗透进来的,蛊母直接锁定了这个空间!”
山祖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
下一息,她猛地睁开眼,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
夜枕梦说得对。
不是蓝渐青主动暴露的,也不是蓝渐青身上的残余印记泄露了气息。
蛊母,是自己找到的。
“到底怎么回事?”步挽意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紧张地环顾四周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白色菌丝。
夜枕梦思考着,将无数的线索迅速拼合在一起,“是因为神傩。”夜枕梦咬着牙,吐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大傩之力灌注,将蛊母的意志从蓝渐青的灵魂中暴力驱逐,这就好比……”夜枕梦寻找着合适的比喻。
“这就好比蛊母和蓝渐青之间原本连着一根紧绷的绳子,神傩降世的那一刻,不仅斩断了绳子,还把蛊母那边的那头弹了回去。”
“这股被神傩撕开的空洞,确实短暂地屏蔽了蛊母对蓝渐青的感知,但同时,大傩干涉现世,被蛊母察觉到了痕迹!”
夜枕梦的脸色阴沉如水。
“蛊母虽然暂时感知不到蓝渐青的具体情况,但她直接反向锁定了我们离开后的最终落点——也就是这个道场!”
毕竟这里虽然藏在十万大山深处,但入口确实一个奇崛的崖壁,如果蛊母找到这里,必然能发现有端倪。
神傩【明晦】救了蓝渐青,给了她自由,但也正是神傩降世引发的震荡,暴露了山祖这个安全屋。
这不是蓝渐青的错。
但在事实面前,这到底是谁的错,已经不重要了。
“咔咔咔——砰!”
几根巨大钟乳石轰然断裂,甜腥味的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狂涌而入。
溶洞内的异变,绝非一朝一夕的崩塌,而是缓慢而不可逆的“侵蚀”。
那不是蛊母庞大的实体犹如泰山压顶般砸下来,如果真是那样,大不了一剑劈过去拼个你死我活。
真正让人感到绝望的,是无孔不入的污染。
水面咕噜噜地翻滚着,泛起令人作呕的灰白泡沫。
那些长着诡异婴儿人脸的半透明虫卵,在泡沫中疯狂地孵化。
刚一破壳,它们便振动着湿漉漉的翅膀,发出那种类似于婴儿啼哭的怪声。
“呜哇……嘶嘶……”
声音顺着溶洞的岩壁来回折射,白色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玉石上蔓延、交织、扎根,所过之处,坚不可摧的万年玄岩如同被强酸腐蚀般发出“哧哧”的声响,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甜腻到了极点的气味,只要稍微吸入一口,那股甜腻感就会顺着黏在口鼻上,让人产生一种从内脏开始长出霉菌的错觉。
半空中,山祖那金发双马尾的小萝莉化身气得浑身发抖。
夜枕梦站在原地,她一眼就看穿了目前的死局。
山祖为什么不全力出手?
因为这里是十万大山的山心,是山祖所庇佑的蛮山氏的居住地。
蛮山氏……想到这里,夜枕梦的太阳穴突然刺痛了一下。
自己和山祖相识,就是因为在蛮山氏做过半年巫医……至于具体做了什么,自己有些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
山祖的本体此刻正化作这片大地的基岩,如果山祖在这里全力爆发,这片大地天翻地覆,蛮山氏恐怕难以保全。
投鼠忌器,山祖现在就像是一个双手举着万钧巨石的人,面对一只爬到脚背上的毒蝎,她根本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可是,如果山祖不出手,这个道场最多半柱香的时间,就会被蛊母的污染彻底吞噬。
那些白色的菌丝会钻进毛孔,那些人脸飞虫会在血液里产卵,所有人都会变成蛊母的养料。
那么,一起逃呢?
夜枕梦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个人。
道心破碎的应聆聆,尚未苏醒的阿晚,虽然得到了神傩但还无法完全掌控的蓝渐青,以及绝不是蛊母对手的凡人步挽意。
如果所有人一起跑,在蛊母的锁定下,谁也跑不掉。
必须有人留下。
必须有一个诱饵,一个能把蛊母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的“钉子”。
夜枕梦都不敢深吸气,只能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现在所有人都在待命,只等着自己发令了。
祖宗命苦啊。
前世给师妹当爹当妈当保姆,最后被一剑捅了个透心凉。
这辈子换了个壳子,本以为能躺平看看戏,结果又要给这群小家伙断后。
“都给我听好。”
夜枕梦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溶洞内那令人发狂的虫鸣与啼哭。
“我们不能一起走,蛊母已经锁定了这,必须有人留下来,把她给拖住。”
夜枕梦微微扬起下巴,“我留下,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