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岫又说出灵泉三种水色对应的毒瘴变化,祭鼓九声与十二声的区别,骨铃什么时候该挂北枝,什么时候该悬石台下,连老阿婆藏在祭器底下的备用火绒放在哪里都说得清清楚楚。
阿雅张着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个。
“你……你都会?”
阿岫撇嘴:“都说了,每天看你干,想不会都难。”
阿雅怒道:“那你平时为什么不帮我?”
阿岫理直气壮:“懒。”
阿雅:“……”
她抄起药杵就要打人。
阿岫早有预料,嗖地一下窜出去,动作快得哪里像平时那个走两步就喊脚疼的人,阿雅追了三圈没追上,气喘吁吁停下。
阿岫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居高临下道:“看吧,祭祀女需要休息,你连我都追不上,还想守一辈子山?”
阿雅喘着气,抬头看她。
阿岫的神情难得正经了些。
“出去看看也没什么,”她说,“这山在这里很久了,不差你几个月。”
看着阿雅没有回话,阿岫又补了一句:“再说,不是还有我吗?”
阿雅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阿岫立刻警惕:“你别哭啊!我最烦人哭!”
阿雅破涕为笑:“谁哭了?我是被你气的。”
“那就好。”
“你下来。”
“不下,你要打我!”
“我不打你!”
“你这话比那没牙的长老还不可信。”
阿雅最终还是没有打她,她只是站在树下,认真问:“阿岫,你真的愿意帮我守几个月?”
阿岫蹲在树枝上,晃着脚,道:“看你表现。”
“你想吃什么?”
“烤山鸡,两只。”
“最多一只。”
“三只。”
“你怎么还涨价?”
“我一想到要替你干活,就悲从中来。”
阿雅笑骂:“巨婴。”
阿岫也笑。
楚明站在不远处,看着树上树下的两个少女,阿岫忽然转头看他,笑意收了一点。
楚明朝她微微颔首。
又过了几日,楚明与阿岫单独谈了一次。
阿雅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天午后,阿岫罕见地没有跟她抢肉汤,而是自己去了祭坛后方的石林,楚明过了一会儿也去了。
阿雅本来想跟,被老阿婆叫去看药火,等她忙完,两人已经回来。
阿岫脸色不太好,楚明仍旧温和。
可两人之间那种互相斗嘴的松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后来阿雅问阿岫:“你们吵架了?”
阿岫正在啃果子,闻言道:“没有。”
“那你怎么不骂他?”
阿岫想了想,朝楚明背影喊:“山外人!走路看着点,别又摔了!”
楚明回头:“多谢提醒。”
阿岫看向阿雅:“骂了。”
其实那日石林里,阿岫与楚明确实没有吵架,他们只是说了些很奇怪的话。
阿岫坐在石头上,脚尖轻轻点着地,“她想去看山外。”
楚明道:“我知道。”
“你能护住她?”
“尽力。”
阿岫冷笑道:“尽力这两个字,最像拿来推脱。”
楚明没有辩解。
阿岫看他许久,忽然道:“你不是厚土宗的人吧。”
风穿过石林,声音很轻。
楚明神色不变:“阿岫姑娘也不像寻常蛮山氏少女。”
阿岫笑了,“你倒是不蠢。”
楚明道:“姑娘也一直未拆穿。”
阿岫手里把玩着一枚石子,懒洋洋道:“你没害她。”
“我不会害她。”
石子在阿岫指尖停住,她抬眼看楚明,语气突然变冷:“这话说早了。”
楚明沉默了一瞬。
阿岫收回目光,看向祭坛方向。
“阿雅是个好孩子,太好了,好到我有时候觉得,让她一直困在这里,是山亏欠她。”
楚明没有出声。
阿岫继续道:“祭祀女听着风光,其实就是苦活累活,族人病了找她,毒瘴来了找她,猎路断了找她,孩子哭了也找她,她还年轻,不该一辈子只知道哪条路会生毒菇,哪一夜山鬼会哭。”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可能确实需要更大的天地。”
楚明看向她,阿岫也看他。
“但更大的天地,不该是另一个笼子。”她说。
楚明道:“我明白。”
阿岫嗤笑:“你们这种人,最会说明白。”
“阿岫姑娘希望我如何做?”
阿岫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她明明只是少女模样,身量远不如楚明高,可那一瞬,楚明却觉得像有整座山的阴影落在眼前。
阿岫抬头看着他,沉声道:“若有一天她自己要走,你带她看,看完,让她自己选回不回来。”
楚明道:“好。”
阿岫盯着他:“不许替她选。”
楚明垂眸:“好。”
阿岫忽然又恢复了懒散模样,打了个哈欠,“行了,谈完回去吧。”
楚明微微一顿,随即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回头道:“阿岫姑娘。”
阿岫不耐烦:“又怎么?”
楚明道:“多谢你信我。”
阿岫笑了笑,“谁说我信你?”
她把手里的石子抛起来,又接住,“我只是信她眼睛或许没那么瞎。”
此后几日,阿雅觉得阿岫变勤快了一点。
当然,只是一点。
她会在阿雅熬药时站在旁边看火,虽然看着看着就开始烤果子,她会帮忙收祭器,虽然收完总要顺走一串祭果,她会背祭辞,虽然背完之后会非常嫌弃地说“这句写得真丑”。
阿雅一开始还很不放心,后来发现阿岫竟真的都会。
甚至有一次,长老问起某个旧祭中的断句,阿雅还没想起来,阿岫已经在旁边懒洋洋接上了。
长老很惊讶:“阿岫也懂祭辞?”
阿岫打了个哈欠:“听阿雅念得耳朵起茧。”
长老大喜:“那以后可以帮阿雅分担。”
阿岫脸色大变:“不,我耳朵忽然不茧了!”
可就在一切都像要往好的地方走时,山里出事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灵泉。
那日清晨,阿雅照例去看水色,发现灵泉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纹,那不是毒瘴侵入的颜色,也不是蛊虫污染的痕迹。
阿雅皱眉,把手探进水里。
水温比往日低,冷得近乎刺骨。
她立刻去找长老,可还没等长老赶来,地面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
火塘边的陶碗晃了晃,屋檐上的草绳落下一点灰。
孩子们没当回事,依旧在追逐打闹,阿雅却脸色变了。
十万大山确实会震,也就是山外人所说的地龙翻身,但但震得这样轻,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一下身,绝不是寻常山动。
阿岫也察觉到了,她当时正坐在门槛上剥果子,果子皮削到一半,刀忽然停住,抬头只盯着山心方向。
她脸上的懒散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雅跑过来:“阿岫,你怎么了?”
阿岫把果子放下,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几分平常神色,“没怎么。”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部落里的猎犬全都夹着尾巴呜咽起来,山雀从林中惊飞,黑压压一片冲上天空,长老们终于慌了。
“山母翻身了!”
“祭坛!快去祭坛!”
部落里顿时乱了起来。
阿雅立刻抓起骨铃:“所有孩子进屋!火塘不要灭!阿婆,把陈年的青盐拿出来,撒门口!猎户去封东边木门,别让山兽冲进来!”
她的声音一出,乱象立刻稳了许多,楚明也起身,帮着将几个吓哭的孩子抱回屋里。
阿岫却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沉。
阿雅注意到她不对,跑过来:“阿岫?”
阿岫看向山心,那里很远,远到寻常人看不见那里有什么。
阿雅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岫回神,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我能知道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动静不大对。”
“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雅盯着她。
阿岫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大事上没有。”
阿雅还想说什么,地面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祭坛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像黑色山骨被什么东西从地下轻轻撞了一下。
阿雅脸色发白,她必须立刻去祭坛。
可阿岫……
阿岫忽然反握住她的手,难得没有犯懒,也没有胡说八道。
“阿雅,你留在部落祭祀。”
阿雅一怔。
阿岫道:“我去山心。”
“你去山心做什么?”
“寻山母。”
阿雅下意识道:“你疯了?山心那条路连长老都不敢走!”
阿岫抬了抬下巴:“我不是说过,我来自更深处的部落吗?路我认得。”
“你平时走两步都喊脚疼!”
“那是我懒,不是我瘸。”
阿雅急了:“不行,我……我陪你一起去,哦不!楚明,楚明可以陪你一起去!你……”
阿岫一把按住她,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部落需要祭祀女。”
阿雅张了张口。
阿岫道:“毒瘴潮你能挡,孩子病你能救,祭坛只有你能开,你走了,这里怎么办?”
阿雅的手指一点点攥紧骨铃。
这话她无法反驳,她是祭祀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走。
阿岫见她动摇,立刻恢复几分熟悉的懒散语气:“再说了,我去又不是送死,你给我个由头,我去替你传话,若山母真醒了,我就说——”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
“就说你太忙,让我去问她老人家今晚吃不吃祭果。”
阿雅又气又急:“你这时候还胡说!”
阿岫笑了笑,道:“我不胡说,你就要哭了。”随后她伸手,替阿雅把腕上的骨铃扶正。
“蛮山阿雅。”阿岫继续说,“你不是一直担心山母责怪你想去山外吗?”
阿雅眼眶一热:“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阿岫看着她,“那我替你去问问她。”
阿雅愣住了。
阿岫道:“若她小气,我替你骂她。”
阿雅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
“你别乱说话。”
“知道知道,祭祀女真啰嗦。”
楚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我陪她去。”
“不行。”阿岫立刻道。
阿雅也道:“不行。”
楚明看向阿雅。
阿雅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我刚刚是想你跟着去的,但,不行,你要留下,祭坛需要人护法,若我撑不住,你要帮我稳住孩子们。”
阿岫满意地点头:“听见没有,别碍事。”
楚明沉默片刻,最终道:“小心。”
阿岫哼笑:“轮得到你说?”
她转身要走,阿雅忽然抓住她,将自己的备用骨铃解下来,塞进她手里,“拿着。”
阿岫看着掌心的骨铃。
阿雅道:“路上若遇见山鬼,摇铃,若遇见毒瘴,摇铃,若真见到山母,也摇铃。”
阿岫问:“为什么?”
阿雅认真道:“告诉她,你是我的人。”
阿岫怔住了,只怔住了短短一瞬,随即她低下头,把骨铃系在腕上,声音有些含混:“谁是你的人。”
“你吃我那么多饭,不是吗?”
“最多算饭桶。”
阿岫挥挥手,不再回头,朝山心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快到阿雅忽然意识到,原来阿岫从来不是走不动路,只是一直懒得走。
不多时,那道身影便没入了越来越沉的山雾之中。
地面第四次震动。
祭坛方向传来长老焦急的呼喊。
“阿雅!”
阿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眼里的慌乱已经被压下去,转身往祭坛跑去。
楚明跟在她身后。
整个部落的人已经聚到祭坛周围,孩子们被抱在屋檐下,老人们跪在石阶边,猎户们举着火把,脸上全是恐惧。
黑色山骨上浮现出一道道灰纹,灵泉的水色越来越沉,山深处传来低低轰鸣,像有古老的巨兽正在地底翻身。
阿雅站上祭坛,将骨铃高高举起。
“燃草!”
火光升起。
“敲鼓!”
祭鼓轰然响起。
“所有人,跟我念山母祭辞!”
她的声音被山风卷起,穿过慌乱的人群,穿过震动的木屋,穿过越来越浓的灰雾。
楚明站在祭坛下,看着她。
阿雅脸色发白,手腕却很稳,骨铃在她掌心响起。
叮铃。
叮铃。
这一次,不是小祭。
她要以一己之身,替整个部落向沉睡又翻动的山问安。
“山息于骨,山眠于土。”
“我等生于山,行于山,死后归于山。”
“今夜山动,愿山母垂听——”
风骤然大了。
阿雅的长发被吹得凌乱,骨铃声几乎被鼓声吞没。
可阿雅从未听过那样的鼓声。
祭鼓是她亲手敲过千百次的东西。
小时候,她个头还不够高,要踩在石阶上才能碰到鼓面。
老祭祀女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教她,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是唤山,什么时候是安魂。
她以为自己很熟悉鼓声。
可那一夜,鼓声不像从她手里传出去,反倒像从地底深处,一下一下撞回她的胸腔。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震得黑色山骨上的灰纹更深一分。
祭坛下,族人们跪成一片。
火光照着一张张惶然的脸,有孩子哭,有老人低声念着山母的名,有猎户握着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砍。
楚明站在祭坛下方,仰头看着她,他没有惊慌。
这让阿雅心里稍稍安稳了一点。
楚明总是这样,哪怕山路难行,哪怕毒瘴压下,哪怕阿岫在旁边骂他像只走错窝的白鹤,他也总是一副温和沉静的样子。
阿雅想,幸好他还在,幸好阿岫也已经去山心寻山母了。
虽然她嘴上那么懒,那么烦,连背个药篓都要叫苦,可阿雅知道,阿岫其实很厉害。
她既然去了,就一定能把话带到山母那里。
于是阿雅闭上眼,再次将骨铃举得更高。
“山息于骨,山眠于土。”
她的声音被山风撕扯,却没有断。
“我等生于山,行于山,死后归于山。”
“今夜山动,愿山母垂听——”
骨铃摇响。
叮铃。
叮铃。
那声音本该清亮,可这一夜不知为何,铃声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它传不远,落不到山风深处,只在祭坛四周轻轻打转。
阿雅心中一沉。
她又念了一遍祭辞。
祭坛下,楚明忽然开口:“阿雅姑娘。”
阿雅睁开眼。
楚明站在火光之外,身上那件已经被山风吹旧的长衫纹丝不动。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却比往日更深。
“先停下。”
阿雅怔了一下,随后下意识摇头道:“不能停,山还在动。”
楚明道:“正因为山还在动,所以你不能再这样引渡了。”
引渡。
这个词让阿雅心口猛地一跳,她知道楚明说的是什么。
山母护山,慈母护幼。
蛮山氏这一支部落,世代都知道,当毒瘴、蛊虫、山疫压过来时,祭祀女可以借骨铃引来“慈母”的垂视。
那注视温和、厚重,不像山母那样苍茫冷峻,更像夜里给孩子盖上的兽皮,能暂时护住那些最弱小的命。
上一回毒瘴潮,她就是这样救下了孩子们。
楚明当时也说过能护住孩子,就是好法子,可现在,他让她停下。
阿雅心里有一点慌。
她还没来得及问,祭坛下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
一个中年猎户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像一条细小的虫,沿着血管飞快爬过脖颈。
旁边人吓得散开。
“阿爹!”
一个孩子扑过去,还没碰到猎户,就被旁人一把抱住。
猎户抬起脸,他的眼睛里浮出一层灰白的膜,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人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人群中接连有人倒下。
有人的手指变得僵硬如枯枝,有人的背脊弓起,骨节咔咔作响,有人的脸上浮出阿雅从未见过的浅白纹路,像虫卵破壳前的裂痕,又像某种不该落在人身上的祭纹。
孩子们哭得更厉害。
阿雅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
“怎么会……”
她喃喃道。
这不是毒瘴,也不是普通蛊病,祭坛上的黑色山骨震得越来越剧烈,灵泉方向传来一声裂响,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
阿雅的手指冰凉。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骨铃变得滚烫,烫到快要握不住,只想丢掉。
楚明走上祭坛,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火光映在他脸上,脸上的温和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看不清深浅的水面上。
阿雅看着他,像看见最后一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楚明,”她声音有点哑,“这是怎么了?”
楚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指尖浮出一线极淡的金光。
下一瞬,阿雅才看见,整个部落外围,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圈巨大的阵纹。
那阵纹并不明亮,藏在地面、木屋、祭坛石阶、灵泉边缘,甚至藏在她平日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下。
此刻它们一一亮起,像一张早已铺好的网,终于在这一刻收紧。
阿雅瞳孔微缩,“这是……”
楚明道:“护阵。”
阿雅怔怔看着他。
楚明的语气仍然平和:“部落的异常并非山动所致,山动只是被惊扰后的反应。真正使族人异化的,是你们口中的【慈母】。”
“不可能!”阿雅脱口而出,可她刚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楚明看着她。
阿雅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仍然固执:“慈母护过孩子,小弥的热退了,阿野的咳也好了,还有毒瘴潮那一晚……如果没有祂,孩子们会死的。”
“祂确实护过他们。”楚明道,“可会护人的,不一定是善物,蛊虫也会先麻痹猎物,让猎物在被吃时不觉得疼。”
阿雅手里的骨铃轻轻颤了一下。
楚明道:“阿雅姑娘,你引来的并非山中正神,而是大山之外的注视,祂借慈母之名,垂眼人间,以庇护为饵,以血肉为根,祂今日能护孩子,明日便能让整个部落成为它的巢。”
祭坛下,又有人发出惨叫。
一个老妇人的手臂上浮出白纹,她惊恐地去抓旁人,却被猎户按住。
火把摇晃,哭声、祈祷声、咳声混在一起。
阿雅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她想说不是,想说不可能,想说山里传了这么多年的祭法,不可能是害人的。
可她看见族人身上的异化,看见黑色山骨的震动,看见灵泉灰沉如死水,看见楚明脚下那一道道沉稳而冷静的阵纹。
她忽然想起阿岫,阿岫已经去了山心,若真如楚明所说,慈母是大山的敌人,那阿岫会不会也被拖进去?
她走的时候,腕上还系着自己给她的骨铃。
阿雅心口猛地一疼。
“阿岫……”她喃喃道。
楚明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她若靠近山心,会更危险。”
阿雅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整个人都晃了晃。
“是我,”她低声道,“是我让她去的。”
楚明没有说话。
阿雅忽然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歉意:“对不起,楚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那是救人的法子,我以为山母也默许了,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祭坛下,一个孩子哭着喊她:“阿雅姐姐!阿雅姐姐救救我阿爹!”
那声音像一把小刀,扎进她心里,阿雅回头,看见越来越多的族人开始异化。
有些人跪在地上祈求山母,有些人抓着自己的脸,像想把那层白纹抠下来。
孩子们被吓得缩在屋檐下,却也有两个孩子的手背上浮出了浅浅的灰痕。
阿雅只觉得全身血都冷了,她是祭祀女,她本该护着他们。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她引来的呢?
如果那些铃声,那些祭辞,那些她以为能救人的夜晚,都是把【慈母】的目光一点一点牵进部落的绳呢?
她拖累了族人,拖累了楚明,还可能拖累了阿岫。
阿雅握紧骨铃,“楚明,”她问,“有办法吗?”
楚明看着她。
风从祭坛边吹过,阵纹一圈圈亮起,那一刻,他的神情有些复杂,似悲悯,又似决断。
“有。”
阿雅眼睛一亮。
楚明道:“源在引渡者身上。”
“外神注视不会凭空落入此地,它借祭辞,借骨铃,借祭祀女的血与魂,才得以垂视部落,若能切断源头,便有一线生机。”
阿雅听懂了。
其实楚明没有说得很明白,他甚至没有说“你要死”。
可她听懂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熬过药,敲过鼓,抱过发热的孩子,也给阿岫盛过肉汤,替楚明拍掉过衣摆上的草籽。
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蛮山阿雅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是我。”
楚明道:“阿雅姑娘,此事并非你有意。”
阿雅摇头道:“可我是祭祀女。”
她抬头看向祭坛下那些哭喊的人,眼神渐渐稳下来,“祭祀女做错了事,就要补。”
“若我……族人会好吗?”阿雅问。
楚明沉默一息,缓缓道:“会有机会。”
有机会。
山里人最懂这三个字有多重。
毒瘴潮来的时候,能多撑一夜,就是有机会。
孩子高热不退的时候,能再喝下一口药,就是有机会。
猎户摔断腿还能拖回部落,就是有机会。
蛮山阿雅深吸一口气,低头解下腕上的骨铃,那是她一直戴着的那一只。
阿岫离开时,她把骨铃给了阿岫,如今她手里的,是祭祀女真正的铃。
她把骨铃递给楚明,楚明没有立刻接。
阿雅看着他,竟然还笑了笑:“拿着吧,你不是山里人,容易迷路。”
这句话她以前说过很多次,楚明第一次上山摔得满身泥时,她也这么笑过,只是那时她笑得很亮。
此刻,她脸色苍白,眼睛却依然清澈。
“如果阿岫回来,你替我告诉她,”阿雅想了想,又摇头,“算了,她肯定会骂我,你别告诉她太多,就说……就说我让她少吃点祭果。”
她停了一下,眼眶终于红了,“还有,楚明,你要活着出去。”
楚明接过骨铃,骨铃落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阿雅看见他接住,像是终于放心了。
她转身面向祭坛中央的黑色山骨,祭坛下,有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哭着喊她的名字。
阿雅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她跪坐下来,双手合于胸前,低声念起最后一段祭辞。
那不是给山母的祭辞,也不是给慈母的。
那是蛮山氏祭祀女给自己念的归山辞,上一任祭祀女将这段辞告诉她,告诉她说:
【祭祀女不是一个好差事,有些部落对祭祀女很差,可我们从来没想过伤害谁。】
“我生于山。”
“行于山。”
【不要伤害任何人,阿雅。】
“若我误引邪目,愿以我骨还山,以我血洗铃。”
“愿幼者有眠,病者有息。”
“愿山母莫怒。”
【如果祭祀女伤害了他人,一定要念归山词。】
她顿了顿。
“愿阿岫平安。”
【山母会听见的,若非有意害人,山母就会说……】
“……”
最后一句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听见。
火光忽然一晃,骨铃在楚明掌心无声震动。
阿雅闭上眼,像一枚终于落回山里的叶子,安静地倒在祭坛上。
火光照过她的脸。
她到最后,都像只是睡着了。
楚明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只骨铃。
祭坛下的哭声、喊声、异化者的嘶吼声,一瞬间仿佛离他很远。
许久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骨铃。
赫连永绥终于确定,注视断了。
至少,连接祭祀女的那一端断了,他站在火旁,摊开手,手心朝上,青色的光芒一闪,一捆卷轴出现在了他手中。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温和仍在,却再无半点属于楚明的烟火气。
他提笔,笔锋稳定。
“南疆蛮山氏一支,世代引渡外神【慈母】之注视,以抗毒瘴蛊虫。”
“其力可护幼弱,亦可蚀血魂。”
“祭祀女蛮山阿雅,为注视最深之锚点,经劝解,自愿断源。”
笔尖停了一瞬。
赫连永绥垂眸,看向祭坛上已经没有气息的少女。
她腕上空了,楚明曾见过那串骨铃响了很多次,在山路上,在火塘边,在祭舞里,在她笑着骂阿岫偷吃祭果的时候。
他继续写。
“源断之后,残余浸染仍深。”
祭坛下,部落里的人并没有恢复,异化仍在继续。
他们身上的白纹更深,眼中灰膜越来越厚。
有人仍在喊阿雅,有人却已经发不出人的声音。
孩子们缩在角落,眼神惊恐而空洞。
赫连永绥看着他们,神情冷静。
阿雅死了。
但她的死恐怕只切断了【慈母】看向这里的锚。
已经被浸染的人,回不来了。
至少在他的判断里,回不来了。
他将卷轴收起,随即抬手。
先前包围整个部落的阵纹在这一刻彻底展开。
金色阵光从地底升起,一层一层覆盖木屋、灵泉、祭坛、火塘、山路。
那些曾被阿雅踩过无数次的小径,那些晒过药草的石台,那些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空地,全都被阵光笼罩。
赫连永绥站在阵心,青衫被风卷起,并指为剑,声音平静。
“鸿雁归。”
一剑落下。
剑光如远天归雁,清亮、笔直、没有半分迟疑。
它穿过第一具异化的身躯,穿过第二具,第三具。
穿过火塘,穿过木屋,穿过哭喊声,也穿过那些还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眼睛。
部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火仍在烧。
药汤仍在陶罐里咕嘟作响。
半只烤山薯滚在地上,沾了灰。
赫连永绥收剑。
此地残留的外神注视、山心异动、蛊母气息交织,哪怕他已入化神,也必须以最快、最干净的方式斩断,否则这片浸染会沿着山脉继续扩散。
他低头,在卷轴上补下最后一行。
“余者不可救。”
写完,他将卷轴收入袖中。
蛮山氏这一支部落,已不会再成为外神垂视人间的门。
他转身,正要离开。
整座山动了。
祭坛后方的黑色山骨轰然炸裂,地面裂开,无数石根从地下翻涌而出。
灵泉倒卷,火塘熄灭,山风像一把把刀,从四面八方向赫连永绥斩来。
赫连永绥抬袖挡住迎面而来的碎石,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低声道:“你果然是山祖。”
山风中,一道少女身影缓缓凝出。
她还是阿岫的模样,头发有些乱,腕上系着阿雅给她的骨铃。
只是那双眼睛,再不是那个会偷祭果、装脚疼、嫌药苦的少女。
那是一座山的眼睛。
苍茫,古老,愤怒。
愤怒到几乎要将自己也烧成灰。
岳岫站在祭坛边,看见了阿雅,看见了空下来的部落,看见了赫连永绥手中的另一只骨铃。
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呢?”
赫连永绥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她自愿断源。”
岳岫看见了祭坛上的血,看见了阵纹烧过地面的痕迹,也看见了赫连永绥身后那些无声倒下的族人。
“你让她选的?”
赫连永绥沉默了一息。
“她是祭祀女,也是注视锚点,若她不主动断源,【慈母】不会收回目光。”
岳岫声音很轻:“然后呢?”
赫连永绥道:“源虽断,余者已被浸染。”
“所以你杀了他们?”
赫连永绥垂眸:“已不可救。”
岳岫忽然笑了,“不可救?”
她一步踏出,整座祭坛随之下沉一寸。
“赫连永绥,你以为你看见了什么?”
赫连永绥看着她。
岳岫咬牙道:“是你的阵。”
赫连永绥眉心微动。
岳岫的声音陡然拔高,山风在她身后化作滔天怒涛,“是你的大阵屏蔽了山心与部落的联系!是你把【慈母】的注视困在这里,也是你让山不能落手!”
赫连永绥道:“此阵为隔绝外神扩散。”
“隔绝?”岳岫眼底几乎淌出血来,“他们本不会异化!你若不以阵困住慈母与山心之间的通路,山会将那注视一点点剥出去!他们会病,会痛,会做噩梦,会受苦,但不会在这一夜变成你口中的不可救!”
赫连永绥握着骨铃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岳岫看见了。
她几乎扑上去,声音嘶哑:“阿雅不会死!她不需要死!她以为是在救我,救部落,救你!可她死在你的阵里,死在你给她的谎言里!”
赫连永绥没有立刻说话,风吹过火塘,卷起灰烬。
良久,他才道:“山祖护佑一方,永绥敬重。”
“你闭嘴!!”
“外神邪魔,不可容许如此浸染人间,”
赫连永绥抬眼看她,声音很稳,“今日若放任其借蛮山氏立足,它日便不止一支部落受害,牺牲一方人,令其收回注视,断绝此路,此乃为苍生的正道。”
岳岫像是听见了世上最荒唐的话,她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阿岫的影子也碎了。
“正道?”
山体轰然裂开。
无数古木根须破土而出,毒瘴倒卷成龙,石壁从四面合拢,像整座十万大山都张开了手,要将眼前这个人碾成齑粉。
“你拿阿雅的命,拿这一部人的魂,给你的正道垫脚。”
岳岫一字一句道:
“赫连永绥,我要你死。”
话音落下,山崩。
赫连永绥几乎在同一瞬出剑。
剑光如春雨乍起,细密、清寒,却在撞上山祖怒意的刹那,被压得层层碎裂。
他向后飞退,肩头被石根洞穿,鲜血洒落在祭坛边。
岳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抬手,整片山谷倒转。
地面变成天,天压成石,所有山路在一瞬间合拢,所有毒瘴化作锁链,向赫连永绥缠去。
赫连永绥以剑撑地,咳出一口血,他确实强,三百余岁突破化神,放眼天下,已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可他此刻面对的是山祖岳岫,是一座山。
他一步一步向外退,每退一步,便斩开一道石壁,每斩一剑,经脉便被山势震得发麻。
岳岫追在后面,身形时而是少女,时而化作山影,声音从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里响起。
“把骨铃还我!”
“把、阿、雅、的、骨、铃、还、给——我!!!!”
赫连永绥权当没有听见,即便耳窍已然被狂吼震出鲜血,他仍将那只骨铃收入袖中。
岳岫彻底失控,十万大山深处,山心震动,毒瘴如海倒卷。
赫连永绥被逼到外山边缘时,已经满身是血。
青衫破碎,发冠早已散落,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仍然停了一瞬。
前方,是滚滚毒瘴。
后方,是山祖暴怒而来的杀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清明。
剑光起。
“獭祭鱼。”
一剑刺出,剑光如春雨裂云,硬生生在十万大山笼罩数百年的毒瘴中刺出一道缝隙。
毒瘴开裂,山风倒灌,赫连永绥踏入那道缝隙,身影踉跄,却没有回头。
岳岫追到外山边缘,身形骤然一散。
她不能再往前了。
山祖的神魂离本体太远,已经到了极限。
她站在毒瘴裂口前,看着那道白衣染血的身影越来越远。
腕上的骨铃疯狂震动。
另一只铃,在赫连永绥袖中。
岳岫伸出手,想再抓一次。
抓到的只有被剑光割裂后的风。
她的神魂开始消散。
少女模样一点点碎成石灰,又被山风吹回十万大山。
在彻底散去之前,她望着赫连永绥离开的方向。
“赫连永绥。”
“你若再踏进十万大山——”
“我必让你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那道白衣染血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赫连永绥没有听见,或者说,即便听见,他也不会回头。
当他飞出十万大山时,天已经快亮了。
山外的天光和山里的天光不同。
十万大山里,天光总像被毒瘴洗过一遍,青灰、潮湿,落在人身上也带着一层腐叶气。
山外则清透许多,晨雾薄薄地挂在荒草上,远处群峰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赫连永绥在瘴气边缘落下,停了一步。
他身上的青衫已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衣摆破裂,右臂袖口只剩半截,肩头一道贯穿伤尚未完全止血。
毒瘴从他身后翻卷,却被一道残余剑意隔在三尺之外,不能再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剑劈开的瘴气裂口在那里,不知过多久才合拢,看来自己全力施为,也算是能有如此佳绩,倒是……强横。
片刻后,赫连永绥低低咳了一声,掌心按住胸口,指缝里渗出一点血色。
被山祖追杀,几乎震裂了他的半边经脉。
若非他先一步借“獭祭鱼”斩开毒瘴,今日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
赫连永绥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满身血污,忽然笑了一下。
也谈不上全身而退。
至少这模样若被师弟师妹瞧见,少不得要被围着问上三日三夜,若被掌教师尊瞧见,多半还要闭关养伤。
想到这里,他又咳了一声,这一次,咳得比方才重些。
远处荒草微动,一道素白身影从晨雾中走出。
来人年纪尚轻,眉眼清冷,身上背着一柄长剑。
她本该是极稳的人,可在看见赫连永绥的瞬间,脚步还是乱了一息。
“师兄。”
沈音尘快步上前,皱眉伸手扶住他的左臂:“伤得这样重?”
赫连永绥顺着她的力道站稳,脸上仍带着笑意。
“无妨。”
赫连永绥又补了一句:“就是稍微有些狼狈。”
沈音尘没有接话,自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他唇边:“先服下。”
赫连永绥也不推辞,低头吞了。
丹药入喉,温润药力沿经脉散开,暂时压住了他体内翻涌的伤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总算不再像死人一样白。
沈音尘仍看着他:“山里出了什么?”
赫连永绥笑了笑:“说来话长。”
“那便慢慢说。”
“慢慢说也要先回去,”赫连永绥抬眼看了看天色,“此地离十万大山太近,不宜久留。”
沈音尘听出他话里的谨慎,神色微凝:“有东西追出来?”
“没有,”赫连永绥道,“她追不出来。”
“她?”
赫连永绥没有立刻解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裂隙,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疲惫。
“十万大山比我想的更深,”他说,“山里有一尊大妖,古老得很,几乎与地脉相连,若非她受限于山心,我今日未必走得出来。”
沈音尘瞳孔微缩。
能让赫连永绥说出“未必走得出来”这几个字,足以说明那东西的可怕。
她道:“既有如此大妖,师兄为何不早退?”
赫连永绥低笑了一声。
他身上明明伤得极重,这一笑却依旧清朗,像山风吹开云翳,“音尘,我若早退,便白来一趟了。”
沈音尘看着他,赫连永绥从袖中取出一只封得极严的玉盒。
玉盒一开,清苦药香瞬间散出。
那药香极纯,也极厚,只闻一息,沈音尘便觉丹田处的灵力都微微一动。
她神色一变:“这是……”
“地母玄根,”赫连永绥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宗门里那几个小家伙卡在破境关口,需一味能稳固根基的主药?这东西正合适。”
沈音尘怔了怔,她确实提过,不过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清河原近年弟子中有几人根骨上佳,却因早年受过伤,破境时需一味极罕见的药材稳住元府。
宗门找了许久,只知南疆深处可能有,却无确切下落。
沈音尘没想到,赫连永绥竟当真记下了,还为此入了十万大山。
她看着赫连永绥身上的伤,握剑的手指慢慢收紧。
“师兄此行,便是为了它?”
“不全是,”赫连永绥将玉盒合上,交给她,“寻药是一件,历练是一件,另有一件,是意外收获。”
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卷卷轴。
卷轴外层染了血,却被护得极好,里面没有半点破损。
沈音尘接过卷轴。
赫连永绥道:“山中有蛮山氏一支,世代引渡一方外神注视,自称【慈母】,此注视表面可抗毒瘴,护幼弱,实则浸染血魂,借祭祀女为锚点,渐入人间。”
沈音尘眉头微蹙。
赫连永绥语气平稳,像是在讲一桩已经处理妥当的案子:“我入山时,恰逢其浸染加深,那一部山民已受影响,若再拖延,或会沿山脉扩散,所幸其锚点尚明,源头可断。”
沈音尘慢慢展开卷轴,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中。
赫连永绥一向如此,哪怕在凶险之地,记录也清晰得近乎严谨。
地点、时辰、祭仪、症状、阵法推演、处置结果,一条一条列得分明。
沈音尘的目光扫过“祭祀女蛮山阿雅”几个字,又继续往下看。
“为注视最深之锚点。”
“经劝解,自愿断源。”
“源断之后,残余浸染仍深。”
“余者不可救。”
最后一行字墨色略重,像落笔时,写字的人曾经停顿过。
沈音尘看了很久。
晨风吹过荒草,卷轴边缘轻轻翻动。
赫连永绥没有催她,他只是站在一旁,慢慢调息,丹药的药力正在修补他破裂的经脉,但山祖留下的重创一时半刻无法恢复。
每一次运气,胸腔深处仍有钝痛。
片刻后,沈音尘合上卷轴,抬头看向赫连永绥,“师兄斩断了一方邪魔注视。”
赫连永绥道:“暂且斩断其落在人间的一处门。”
沈音尘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此事若传回正道盟,天下会为英雄立碑。”
赫连永绥一怔。
随即,他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伤口,他又咳了两声,却仍止不住笑意。
沈音尘皱眉:“师兄。”
“没事,”赫连永绥摆了摆手,眼中笑意未散,“立碑倒也不错,不过若真要传,最好再有几段评书说说我这一路艰险。”
沈音尘静静看着他,赫连永绥像是来了兴致,随手指了指身后十万大山。
“你是不知,那山里大妖何等凶险,山崩地裂,毒瘴倒卷,整座山都像活了一般要杀我,我好不容易取药,又斩邪祟,还得从那十万大山最恐怖的大妖手里逃出来。”
他笑着叹了一口气,“若只立碑,不说书,未免亏了我这一身伤。”
沈音尘听着,眉眼稍松,她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赫连永绥救人、除祟、取药,又自大妖手中脱身,确实该被人知道。
世间需要这样的事,也需要这样的人。
若正道弟子行于世间,所做善事无人传颂,后来者又如何知晓该往何处走?
沈音尘将卷轴收好,道:“我会如实禀明师尊。”
赫连永绥笑道:“音尘办事,我自然放心。”
沈音尘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他袖口。
那里露出一截细绳,绳下系着一只骨铃。
骨铃很小,样式粗朴,边缘有经年摩挲过的温润痕迹。
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血色,似乎曾被人握得很紧。
沈音尘问:“这是何物?”
赫连永绥低头看了一眼,神色自然地将骨铃取出。
“那祭祀女的东西,”他说,“她借此引渡注视,此物应当与那邪神祭仪有关,带回去或可研究其纹路与残余气息。”
沈音尘接过骨铃看了看。
她不懂南疆蛮山氏的祭器,只能看出这骨铃确有异常残痕,似乎曾承载过某种高位注视。
她道:“要交给宗门符阵堂?”
“先封存,”赫连永绥道,“此物不宜轻动,待我伤势稍好,再亲自看。”
沈音尘点头,将骨铃递还给他。
赫连永绥接过,重新收入袖中。
叮。
那声音太轻,很快便被晨风吹散。
沈音尘没有在意,赫连永绥也没有,他只是抬头望向东方,天光已经亮了。
远处云层被朝阳染出一线淡金。
沈音尘道:“师兄还能御剑吗?”
赫连永绥想了想,诚实道:“能,但恐怕飞得不太好看。”
沈音尘道:“我带师兄回去。”
赫连永绥挑眉:“让师妹带我?这若叫人看见,评书里可怎么写?”
沈音尘淡淡道:“写正道魁首力竭之后,尚有同门相扶。”
赫连永绥失笑:“音尘,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音尘没有笑,只召出飞剑。
剑光清冷,稳稳悬在二人身前。
赫连永绥踏上剑时,身形微晃了一下,沈音尘伸手扶住他。
赫连永绥也没再逞强,借着她的力站稳,飞剑破开晨雾,向北而去。
十万大山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山中有客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