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楔子 北水城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2:07:10 字数:3840

[微恐预警]

——————

最开始,是水声。

滴答。

男孩缩在暗室最里侧,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睁得很大。

暗室太小了。

小到他不能直起身,只能蜷着腿,背贴着潮湿的墙。

墙砖缝里有霉味,混着灰尘和陈年的木头气。

他以前不喜欢这里,因为祖母总说小孩子不许乱钻,暗室里有老鼠,会咬脚趾。

可是现在,他宁愿这里真的有老鼠。

滴答。

那水声还在响。

男孩一开始以为,是暗室顶上漏雨。

可今日没有下雨。

府里白日还晒过被子,廊下石榴树结了很小的青果,母亲说再过两个月就能吃。

他偷偷摘过一颗,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二姐笑了他半日。

二姐的笑声很好听。

可是二姐刚才在外面惨叫。

她叫得不像二姐。

男孩闭上眼,用力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要想。

不能想。

舅舅说过,遇见邪祟时,最要紧的是守住心神。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答应,不要跟着它走。

舅舅是修士。

舅舅很厉害。

舅舅会画符,一张黄纸贴到门上,夜里的鬼哭狼嚎就会停。

舅舅还会御剑,虽然他只见过一次。那一次舅舅站在院中,手指一抬,剑就从匣子里飞出来,绕着石榴树转了一圈。

他当时拍手大叫,问自己以后能不能也学。

舅舅摸摸他的头,说等他再长高些,他一定会再长高些的。

只要舅舅来,舅舅一定会来的。

这里离清风观不算太远。

父亲说过,若真有什么事,传讯符半个时辰便能送到,舅舅见了符,肯定会立刻赶回来。

所以他不能哭,不能出声,不能被外面的东西找到。

滴答。

有东西从暗室门缝外渗进来。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

黑暗里,他看不清颜色,只看见那东西很稠,像一条细细的蛇,沿着地砖缝爬进来。

它爬到他鞋边,停了一下。

男孩的脚趾在鞋里蜷紧。

他闻到了血腥味。

血。

血从门缝,从梁上,从墙根,从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滴下来。

滴答。

府邸里还有声音。

先是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轰的一声。

然后是父亲怒喝:“什么人!”

每次他和几个哥哥打碎东西,只要父亲一来,所有人都会站好。

父亲只要皱眉,连最闹腾的小弟都会立刻闭嘴,可是那一声之后,父亲再也没有说出完整的话。

他听见一声闷响,像肉摔在地上。

接着,是母亲的尖叫。

“老爷——”

然后尖叫断了,断得太快,像有人用刀把声音从中间切开。

男孩躲进暗室,是大哥推他的,大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拖过书房,按开墙后的暗格。

他从没见过大哥这样。

大哥今年已经十六岁,平日总嫌他幼稚,说男孩子不能动不动就哭,要像他一样练刀。

可那时,大哥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血。他把男孩推进暗室。

“别出声。”大哥说。“谁叫你都别应,舅舅会来。”

男孩点头,他想拉住大哥的袖子,可是暗门已经合上了。

合上前最后一眼,他看见大哥转过身,握着那把平日里练习用的短刀,挡在书房门前。

然后他听见了刀断的声音,再然后,是大哥的惨叫。

男孩把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

不能出声。

谁叫你都别应。

舅舅会来。

舅舅会来。

舅舅会来。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

像念一段能保命的符。

外面乱了很久,有人跑,有人哭,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撞门,有人从廊上摔下去,男孩分辨得出每一个声音。

三叔声音粗,逃跑时总会喘。

四婶哭起来尾音很长,像唱戏。

祖母拐杖落地时有一下清脆声。

小弟还太小,哭的时候总喊娘。

可是后来,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没了。

府里越来越静。

静到只剩下血滴下来的声音。

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暗室里没有窗,男孩看不见天色,他只能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三百时,他忘了数到哪儿,又从一开始数。

数到一百七十二时,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

一步。

一步。

踩在血里。

啪嗒。

啪嗒。

男孩立刻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停在暗室外,很近。

近到他几乎能听见那东西衣摆拖过地面的声音。

然后,有人轻轻敲了敲暗门。

咚。

咚。

咚。

三下。

和母亲平时叫他起床时一样。

男孩全身的血都冷了。

门外响起母亲的声音:“阿宝。”

她唤他的小名。

声音温柔得像平日午后,她坐在窗边替他缝衣服时那样。

“阿宝,出来。”

“没事了。”

“娘来救你了。”

男孩死死捂住嘴。

他没有应。

母亲死了。

他听见了。

不对。

也许没死。

也许她只是受伤了。

也许舅舅来了。

也许舅舅已经把坏东西赶走了,所以母亲来找他。

可是大哥说,谁叫你都别应。

男孩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门外的母亲又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阿宝,你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娘找了你好久。”

“出、来、吧。”

“外面干净了。”

“大家都在等你。”

男孩差一点就要哭出声,他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得更深,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门外静了一会儿。

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阿宝。”

“你不想娘吗?”

男孩浑身发抖。

他想,他当然想。

他想母亲抱他,想母亲摸他的头,想母亲骂他又偷吃糖,想母亲说等你舅舅回来,我让他带你去看清风观。

可是门外那个人不是母亲。

母亲不会踩着血走路,母亲不会站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让他觉得像有一条冷腻的舌头贴在耳边,母亲不会叫他出来。

母亲会说,藏好,别怕。

门外忽然没了声音。

男孩屏息等了很久。

然后,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宝。”

男孩猛地一颤。

父亲声音还是那样威严,只是有一点空,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出来。”

“男子汉,躲在里面像什么样子?”

男孩的眼泪掉得更凶。

父亲以前也这样说过他,他说阿宝胆子太小,见了虫都要哭,将来怎么撑起门户?可每次说完,父亲都会让人把虫拿走。

他从不会真的让虫咬他。

“父亲……”

两个字几乎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猛地低头,用力咬住袖子。

不能应。

不能应。

不能应。

父亲的声音停了。

接着,是祖母。

“乖孙,出来,祖母给你蒸甜糕。”

是二姐。

“小阿宝,躲猫猫输了哦。”

是小弟。

“哥哥,哥哥,我怕。”

是三叔。

是四婶。

是大哥。

一个又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他们围着暗室。

像从前过年时,所有人围着他看他写第一张春帖。

可是那些声音越来越多。

越来越挤。

越来越近。

“阿宝。”“阿宝。”“阿宝。”“出来。”“出来。”“出来。”“来救你了。”“我们来救你了。”“你看,我们都来了。”“舅舅也快来了。”“舅舅来了。”“舅舅来了。”

“舅舅来了舅舅来了舅舅来了舅舅来了舅舅来了舅舅来了——”

男孩捂着耳朵。

可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它们像从墙里长出来,从血里冒出来,从他自己的骨头里响起来。

来救你了。来救你了。来救你了。来救你了。来救你了。

来救你了。

救你了。

救你。

救。

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

男孩的眼前开始发黑。

他想起姥爷,姥爷不是住在府里的,今日是来给母亲贺寿,带了他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姥爷年纪大了,走路慢,笑起来胡子会抖,他刚才亲眼看见姥爷死了。

他看见姥爷被什么东西拖过书房门口,姥爷的头转向暗室这边,眼睛睁着,嘴巴也睁着,可是没有声音。

姥爷的下半截身体已经不见了。

“舅舅……”

男孩终于在心里许愿。

他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喊。

舅舅,救救我。

舅舅,快来。

舅舅,我以后一定听话。

我会练刀。

我会背书。

我再也不偷摘石榴。

我再也不嫌符纸味道难闻。

我再也不躲着喝药。

舅舅,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门外所有声音忽然同时停了。

太安静了。

像整座府邸都屏住了呼吸。

男孩慢慢抬起头。

暗门外,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那声音像笑,又像叹息:“你想要谁来救你?”

男孩的呼吸停住。

那声音又问:“你愿意拿什么换?”

暗室里很黑,黑到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可是这一刻,他忽然看见了光。

很奇怪的光,金灿灿,暖融融,像祖母供桌上擦得最亮的金锁,像母亲妆匣里最珍贵的步摇,像新年时父亲塞给他的压岁金锞子。

那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一点一点,照亮了血,照亮了墙,也照亮了他面前的黑暗。

男孩想往后退,可他已经退无可退。

暗室墙壁上不知何时浮出一层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账册上的格子,横平竖直,一格一格,整齐得让人害怕。每一格里,都像写着一个名字。

父亲。母亲。祖母。大哥。二姐。小弟。姥爷。

还有他自己。

他的名字被写在最后。字迹很小,很端正。

男孩忽然听见算盘声。

外面那些死去的家人又开始喊他。

可这一次,他们的声音变了,不再像人,像一张张湿漉漉的纸,被人揉皱后又摊开。

“阿宝。”“换呀。”“换了就活。”“换了就有人来。”

“舅舅会来。”

“舅舅会来。”

“舅舅会来。”

“舅舅已经在路上了。”“不到三十里。”“二十九里。”“二十八里。”“二十七里。”

“快了。”“快了。”

“来救你了。”

男孩浑身发冷。

舅舅真的来了?他真的来了?

只要再撑一会儿,舅舅就能到,可那个声音问他,愿意拿什么换。

他有什么?

他只是个小孩。

他有一块舅舅送的护身符,有母亲给他缝的小荷包,有祖母塞的糖,有父亲答应过他的木剑。

他还想长高,还想去清风观,还想见舅舅御剑,还想让母亲抱他,还想让二姐不要再笑他怕虫,还想让大哥教他练刀。

他想要大家都活。

如果能换……

如果能换回来……

门外响起母亲的声音:“阿宝,把门打开。”

父亲说:“开门。”

大哥说:“别怕。”

所有人一起说:

“我们来救你了。”

男孩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慢慢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暗门内侧的木闩。

木闩很冷,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们都来了,他们说来救他,舅舅也快来了。

只要开门,只要开门……

他忽然听见暗室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啪。

像有一滴血落在他额头上。

男孩僵住,缓缓抬头。

暗室顶上,不知何时垂下来一张脸。

那张脸倒挂着。

脸皮被拉得很长,长到不像人,眼睛却还是母亲的眼睛。

太近了,近到那双眼睛里映出了他惨白的小脸。

母亲的嘴裂开。

一直裂到耳根。

她轻轻说:“抓到你了。”

男孩张嘴,惨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那张脸猛地坠下。

府邸终于安静。

很久以后。

北水城外,夜雾渐起。

这座城距离清风观不过数百里,距离大日盟也不远,只是正道盟辖下再寻常不过的一座小城。

城中人此刻还不知道,群山之间,已有无数披甲的人影在沉默前行。

火把一支接着一支亮起。

像一条赤红色的长蛇,正朝北水城缓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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