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是的,如果是前世的赫连永绥,别说半个月不洗澡,就算是在血海尸山里滚上三圈,只要能除魔卫道,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对于一个将一生都奉献给正道大义的苦修士来说,皮囊的洁净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是!
问题是,这具身体不仅敏感,而且!
一想到自己竟然和这么一个把垃圾揣在怀里几天不洗澡的女人睡过,还让她钻自己被窝。
夜枕梦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属于“大小姐”的强烈生理厌恶感,短暂地压过了“正道老前辈”的修养。
步挽意看着夜枕梦的表情,立刻反应过来了,“不儿,师尊,我在飞舟上洗了澡的!!我只是这两天没洗!!”
“停下!不许再靠近我一步!”
夜枕梦失态地向后仰了仰身子:“去把你这身狗皮给我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要是身上还有半点异味,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枕梦阁半步!”
步挽意被吼得缩了缩脖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羊皮纸,又闻了闻自己身上股销魂的味道,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
“哎呀,您别生气嘛!”步挽意不仅没有被骂得羞愧难当,脸上反而灿烂地笑开了花,“我就知道师尊您是在乎我的!您这是心疼我风餐露宿,特意让我去洗个热水澡对不对?您放心,我这就去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保证连一根头发丝都洗得干干净净,绝对不辜负您的……厚爱!”
说完,这货荡漾地抛了个媚眼,把羊皮纸和碎片往旁边名贵的玉石架子上一放,转身就欢快地跑了出去,兴奋的背影活像是一只刚得了主人赏赐骨头的大型犬。
“我心疼你大爷……”
夜枕梦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这女人到底是怎么把嫌恶的驱赶理解成“师尊的关爱”的?!
她心累地揉了揉眉心,隔空小心地释放出一缕微弱的灵力,将张脏得让人恶心的羊皮纸托到了半空中,嫌弃地避开些不可名状的污迹,展开了羊皮纸。
这一看,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张羊皮纸,变了。
原本,这上面是鲜血书写的五个字:“诛杀天英星”。
当时杀死余不惑后,这任务就应该宣告结束,按照夜枕梦的理解,这羊皮纸也应该化作飞灰才对。
但现在,字迹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用暗金色线条勾勒而出的一张地图。
不是十万大山的局部地图,而是整个天下!
在这张辽阔的世界版图上,赫然闪烁着六个刺眼的血色标记。
这六个标记,没有写明具体的城池或山川坐标,而是宏观地分布在天下的六个极点。
两个标记,落在她刚刚离开的十万大山。
其中一个标记上,被画上了一个血色的圆圈,似乎代表着这一处已经“完成”或是被“触发”。
一个标记,落在了极北之地。
一个标记,落在了凡人的大燕国腹地。
一个标记,落在了正道盟。
最后一个标记,落在了代表着大日盟的西贺洲板块之上!
“这根本不是结束……”
夜枕梦看着张悬浮在半空中的地图,喃喃自语。
这就不是一张用来雇凶杀人的委托,诛杀天英星,或者说,拿到天英星从蛊母巢里带出来的碎片,仅仅只是开端!
这是究竟是……夜枕梦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联想到之前山祖在道场和她说过的话,这样看来,难道步挽意和自己的相遇,也并非偶然?
夜枕梦缓慢地将目光移向了旁边的碎片。
碎片安静地躺在里,就像是一块普通的,某个环形器皿的残片。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了漆玄璎。
“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
夜枕梦看着漆玄璎,声音冰冷。
漆玄璎轻声道:“已结的果。”
夜枕梦愣了愣。
漆玄璎的目光落在那六个血色标记上:“小姐,明晦不是凭空降世的。”
夜枕梦眉心微动,“你说什么?”
“明晦是神傩,神傩不会无因而落,它的权柄,小姐还记得吗?”
明主显因,定果,照见关系。
晦主遮因,伏果,暂避追索。
夜枕梦心口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重重敲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蓝渐青授傩时那一瞬间的灰日、眼睛、明暗翻转……
漆玄璎没有等她把整条线想完,便已经平静地替她说了下去:“明晦降世,不是原因,是结果。”
浴房里水汽仍暖,夜枕梦却觉得指尖一点点冷了下去。
漆玄璎道:“既然结果已经落定,世间便会补足通向这个结果的原因。”
“小姐会到十万大山,会遇见蓝姑娘,会触动授傩,会让明晦出现……”
她停了一下,声音极轻:“是果结出下之后,因自己补出来的路。”
夜枕梦如遭雷击。
这一瞬,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神傩。
或者说,明晦的恐怖之处。
更像一枚先落到棋盘上的终局。
终局既定,于是棋盘上的黑白子开始自行寻找自己该走过的每一步。
或许通往终局有数不清的路。
但终局并不在意,只要结果摆在那里,那么无论有多少条路,无论有多少种可能。
终究会到达。
巨大的恐惧无声无息地攀上她的脊背。
“……是你把明晦降下来的?”
漆玄璎缓缓点头:“就结果来看,是我,但我只是帮助小姐,至于降世的神傩是不是明晦……我并不知道。”
“但明晦已经定了自己可以……”夜枕梦感觉自己开始头疼了。
“……另外,奴婢确实不知这碎片的本质。”
漆玄璎看着那块环状碎片,岔开话题打断了夜枕梦的思考。
“但奴婢知道,寻常器物不会牵动六处因果同时亮起。”
她抬眸看向夜枕梦:“小姐,这东西不是结束,它更像一把钥匙,或者一张索引,天英星只是第一环。”
“这六个点也是一样,既然已经在小姐面前亮起,便说明您已经沾上了这条因果。”
夜枕梦看着漆玄璎,看了很久。
这个丫鬟的分析完全切中要害,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下人能拥有的战略眼光。
“你呢?”夜枕梦的声音低沉,“你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却在我记忆恢复之时揭穿我的身份,你到底……想要什么?”
漆玄璎微微躬身,平淡地回答道:“奴婢想要的简单,我想知道,这块碎片到底是什么。”
夜枕梦嘲弄地冷笑了一声:“只是如此?”
漆玄璎平静地回望:“暂时如此。”
这四个字,巧妙地封死了夜枕梦所有尖锐的追问。
她只是坦白地承认了自己的好奇,以及目前克制的意图。
夜枕梦没有信她。
她不会因为对方几句看似坦诚的话,就天真地放下戒备,这个丫鬟的身上,藏着恐怖的秘密。
但是,夜枕梦也没有冲动地把她赶走,在如今局势下,一个聪明、了解底细、且目前有着一致目标的神秘存在,留着当锋利的棋子,远比直接粗暴地撕破脸要划算得多。
“收好。”
“是。”漆玄璎恭顺地应下。
夜枕梦疲惫地靠在浴池的边缘,闭上了眼睛。
“站远些,”夜枕梦冷淡地吩咐道,“把衣服递过来。”
她没有让漆玄璎继续替她梳洗擦身。
身体的接触在身份被揭穿后,已经变成了一种折磨。
漆玄璎听话地退到了屏风的最边缘,恭敬地捧着一件柔软的白色寝衣,安静地等待着这位神女,从浴池中起身。
夜枕梦坐在药汤里,水汽在两人之间拉开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为什么提醒我?”
夜枕梦的声音很冷,“你大可以直接把这个秘密捅出去,或者以此要挟我做任何事,为何偏偏要在此时,把话题扯回那块毫无头绪的碎片上?”
漆玄璎微微垂着眼眸,“单方面攥着别人的命门,并不稳妥。”
“小姐既已问到这里,奴婢若只拿小姐的秘密说话,而不把自己的秘密放到桌上,便不是诚意,是胁迫。”
她微微俯身,“奴婢不想胁迫小姐。”
“奴婢不是什么普通的丫鬟。”
“奴婢,是大傩投射在人间,落在这个叫漆玄璎的躯壳上的一道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