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城步挽意不熟,但她熟络这世上所有城镇的另一面。
有阳光照耀的官道,就必然有藏污纳垢的阴沟。
官道归大日盟管,而阴沟,永远归步挽意他们这种人。
天罡地煞虽是凡人组织,但因身手诡谲,不择手段,连修真者也常雇他们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
她深吸一口气,脚尖在瓦片上借力一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屋檐下的阴影中。
大日城旧货市。
这里的空气比主街浑浊得多,混杂着劣质香烛的古怪味道。
拥挤的街道两侧随意铺着破布,摊位上堆满了残缺的傩面、灵力枯竭的破法器、游猎帮淘汰下来的破损皮甲,甚至还有外地散修抵债的零碎杂物。
叫骂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猪杂汤。
步挽意背着手,步态看似散漫,实则每一步都避开了拥挤的人群。
她的目光在两旁的摊位上快速扫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杂物摊前。
摊位角落里,倒扣着半张破裂的木头残面。
木质早已腐朽,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步挽意视线下移,盯住了残面。
在那层极淡的灰尘里,有三道细若游丝的交叉划痕。
“星灰”。
这是天罡地煞标记落脚点的暗号。
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是蹭上去的灰尘,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划痕的深浅和角度,是有人以内力生生逼上去的。
步挽意走上前,屈起食指,指节在半张残面的额头位置叩了两下。
“笃,笃。”
“灰这么厚了,怎么不多擦几次?”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正低头打磨一块护心镜的摊主动作一顿。
他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闻言缓缓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步挽意一圈。
视线扫过她暴露在外的细腰和修长的双腿,粗糙的眉毛微微拧起,神色间闪过一抹明显的错愕。
“擦多少次?”摊主反问,声音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
步挽意没有接话,右手两指夹住一枚边缘磨损的铜钱,大拇指一弹。
“叮——”
铜钱在半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摊主面前的破瓷碗里,连一滴水花都没溅起。
“擦个七次吧。”步挽意看着他,“干净。”
摊主盯着那枚铜钱,眼底的疑虑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天罡地煞排名第七的“天威星”,道上谁不知道是个干瘦如柴、话多爱笑的年轻小子?
眼前这个身段火辣的女人,怎么看都和传说中的天威星对不上号。
“这年月,乱认亲戚可是要掉脑袋的。”摊主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摊位下方的暗格。
步挽意叹了口气。
她并不恼怒,只是觉得麻烦。
她左手叉着腰,右手食指极快地在摊位边缘的一堆杂碎里挑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石。
手腕一抖,食指屈起,拇指扣住玉石边缘,向外一崩。
“哧——”
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气流撕裂声。
摊主只觉得耳畔刮过一阵凶悍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的汗毛根根倒竖。
“砰”的一声闷响从他脑后传来。
他僵硬地回过头。
他背后那堵青石墙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小洞。
那块不规则的玉石,此刻正完完全全地嵌在坚硬的青石内部。
这是对力量掌控到了恐怖的地步,将所有的穿透力集中在一点,没有丝毫外泄。
摊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收回摸向暗格的手,再看向步挽意时,那只独眼里的轻视已经被敬畏取代。
他弯下腰,从摊位最底下抽出了一本泛黄的账簿递了过去。
账簿的封皮上写着粗糙的几个大字:记账。
步挽意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米、盐、烛、纸这些寻常的杂项开销。
这是天罡地煞的账。
米代表调动的人手,盐代表所需的伤药,烛代表买命的杀单,纸代表报酬。
她没有细看前面的记录,直接凭着记忆翻到了账簿的中后段。
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原本记着她接下的委托:“诛杀天英星”。
按照天罡地煞的规矩,这是她接单后让暗线记下的账。
只要委托完成,目标死亡,这一页就会被彻底清账划掉。
但现在,那一页空空荡荡,只在最角落里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三个字:
“纸三两。”
其它什么都没有。
步挽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天罡地煞的任何一桩委托,账面上必须具备三个要素:挂单人、价码以及撤痕。
没有挂单人,在道上叫“黑单”,没有价码,叫“空单”,没有撤痕,叫“死单”。
这三个要素,缺一不可。
而现在,她接的这桩刺杀天英星的任务,三样全无。
步挽意合上账簿,回忆着着接下这单生意时的种种异状。
那羊皮纸不仅凭空出现在她身上,自己确实贪了点,当时情况特殊,不得不接下这个单子,但整个单子都显得蹊跷得很。
当时天英星伪装成正道盟的商队领队,整个行事风格就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哪有凡人去伪装成修士干活的,她不相信天英星当时真接了什么单子。
天英星死了过后,这羊皮纸还在,甚至变了样式,也没有后续提醒,就好像……自己是一个送信人一般,负责把羊皮纸给送到夜枕梦手里。
入行十多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连天罡地煞内部都无法追踪的幽灵委托。
“这账,谁记的?”步挽意盯着摊主,声音冰冷。
摊主避开了她的视线,摇了摇头,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了旧货市最西侧一条逼仄的暗巷。
“西巷尽头,有个傩面修补铺,”摊主压低了声音,“你去那边问,‘半张笑脸补好了没有’。”
步挽意把账簿扔回摊位,转身走向西巷。
风向变了。
早晨的阳光被两侧高耸的飞檐遮挡,巷子越往里走越窄,光线也越来越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隐隐的木屑香。
西巷尽头。
门脸极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堵墙的凹陷。
没有招牌,只有半扇破败的木门半掩着。
步挽意停下脚步。
铺子里面,满墙都是悬挂着的残破面具。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
有的缺了眼珠,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门外,有的裂了嘴巴,露出参差不齐的木茬,有的修补得极为怪异,本该悲伤的纹路被强行拼凑成哭丧的模样,有的则补得像是在诡异地大笑。
这些都不是和大傩有关系的傩面,就是普通的工艺品,大日盟不是每个人都有傩面的,不少人为了追赶潮流,所以也会委托民间工匠给自己打造面具。
一阵穿堂风从巷口吹来,卷进铺子里。
“咔哒、咔哒……”
满墙的残缺面具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木头敲击的清脆闷响。
那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配合着那些扭曲的表情,就像是一排活生生的人脸隐匿在阴影里,正注视着闯入者。
步挽意右手垂在身侧,她抬腿,碾过门槛上腐朽的木屑,踏入昏暗的铺子。
“笑脸补好了没有。”
铺子里死寂了一瞬。
“客人来得不巧。”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从铺子深处的后院幽幽传来,声音里没有起伏。
步挽意掀开隔断前堂与后院的厚重黑布帘子。
后院的光线稍微明亮了一些,头顶有一方天井。
天井的正下方,摆着一张宽大的修补案台。
案台后,坐着一个人。
天微星,史皆尹。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刻刀,刀尖正抵着一张从中裂开的面具。
他的动作极稳,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步挽意的到来,只是全神贯注地将那张裂开的面具重新拼凑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