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铺着青黑石板,两侧墙根种着几丛白叶草,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有人把外头的声响一层层滤掉。
小修姑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她身上的红纹在白纱下若隐若现。
夜枕梦隔着皂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道:“小修姑娘方才那一指,颇有正道盟清风观的风骨。”
小修姑娘脚步未停。
韩护卫侧眸看了夜枕梦一眼。
阿晚听不懂,只抱着食盒安静跟着。
小修姑娘像是早就习惯被人问这个,声音仍旧懒懒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风骨不敢当。”
她抬手拨开垂到眼前的一缕碎发,“镇傩所地方小,能用的法子杂,谁家的符能把人从街口拉回来,便先用谁家的。”
夜枕梦轻轻一笑,道:“清风观的安魂回识,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杂法。”
小修姑娘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被拆穿来历的不悦,只是很认真地想了想。
“小姐见识广。”
“我师父常说,符箓这东西,写在祖师堂里是传承,写在菜市口就是活命,镇傩所不问它从哪座山门出来,只问它今日能不能救人。”
夜枕梦眸光微动。
师父。
夜枕梦道:“那小修姑娘倒是学得杂。”
小修姑娘叹了口气,语气诚恳道:“哪有挑食的命,祀司的符太贵,月殊阁买符箓也不现实,镇傩所内属杂务堂,要买符箓只能先从杂务堂起流程……唉~还不如自己画。”
韩护卫淡淡道:“她说得不假。”
夜枕梦看向韩护卫,小修姑娘也看了韩护卫一眼,神色很自然。
她似乎也知道夜枕梦并未信尽,便笑了笑,道:“小姐若真想查我的师承,问镇傩所文牒便是。”
她摊了摊手,“挂名符师,名册清白,月俸不高,欠账不少,除了穷,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
韩护卫在旁边道:“穷是真的。”
小修姑娘面无表情地看她,“韩护卫若方便,也可以替我向镇傩所说一声,月俸该涨了。”
韩护卫道:“不方便。”
小修姑娘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夜枕梦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心里那点试探反而更深了。
这熟稔不像临时装出来的,但也没有半句越界。
有意思。
史皆尹坐在案台后,刀尖正一点点刮去半张笑脸傩面边缘的毛刺。
步挽意在案台三步外停下了脚步。
史皆尹手上的刻刀停了,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案台上的木屑,落在了步挽意身上。
他的目光从她的短衣扫过,波澜不惊的眼神里逐渐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当是谁呢,”史皆尹将刻刀随手往案上一扔,“怎么,天威星在道上混不下去了,改行去揽客了?穿成这副模样,你是怕城里的野狗闻不见你身上的骚味?”
步挽意听罢,不仅没生气,反而嗤笑出声。
她往前迈了半步,身子一歪,靠在旁边一根承重柱上,双手往胸前一抱,故意将那原本就饱满的曲线挤压得更加惹眼。
“你个死亲妈的,嘴怎么还跟吃了屎一样?”
步挽意挑起半边眉毛,“你这是嫉妒了吧?别不承认,看看你这破铺子,墙角都快长蘑菇了,再看看我。”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紧致的腰线。
“我现在什么都不用干,每天锦衣玉食,躺着就把日子过了,懂吗?”她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什么,“不用抠泥巴糊口的生活,你这辈子是体会不到咯。”
史皆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颧骨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给夜府的人当狗,还当出优越感来了?”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人总是要进步的嘛,要脸能当饭吃?”步挽意直起身,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
她走到案台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发出叩叩的脆响。
“倒是你,准备就这么留在大日城了?”步挽意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上次你不是抓了个人么,大日盟那个叛徒,叫什么枯鸦的,十万大山里的报酬恐怕不少吧。”
她话音一转,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对了,外面那个账本,我那个单子,是你给记的账?”
史皆尹摇头道:“天英星那单不是我给你挂的,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哦,那老头叫我来找你,我以为有啥线索呢,还是说……”
空气骤然安静。
天井漏下的那束光里,细小的灰尘在疯狂飞舞。
步挽意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史皆尹。
“天英星?”
步挽意的声音很轻,她往前逼近了一步,“我提都没提过我的单子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天英星的单子?”
史皆尹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闭上嘴,右手不着痕迹地滑向案台下方。
“别摸你那堆破铜烂铁,”步挽意一巴掌拍在案台上,震得上面的木屑纷纷扬起,“回答我。或者,你是要我把你的屎打出来,你才肯张嘴?”
史皆尹紧紧抿着唇,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视线从步挽意那双眼睛上移开。
“你别咬着我不放,天威星,”史皆尹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自己接的单子,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回想一下,我们接单,靠的是哪三样东西?”
“挂单人,价码,撤痕。”步挽意冷冷道。
“对,”史皆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试图找回一点节奏,“你出去翻翻那个账本,那上面缺了什么?那张单子根本就不是外面挂进来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异样:“你接单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劲吗?那张羊皮纸连个交接的经手人都没有。”
步挽意眼角的肌肉重重地跳了一下。
“羊皮纸?”
步挽意反问,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你今天漏的底有点多啊,老史,”她双手撑在案台上,整个人几乎压到了史皆尹面前,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我什么时候说过那单委托是写在羊皮纸上的?”
史皆尹僵住了。
“有人专门安排你在这儿等我的,对吧?”步挽意扯出一个冷笑,“是你上一单那个要抓枯鸦的雇主?还是别的人?”
“我……”史皆尹往后靠在椅背上。
“说!”步挽意厉声喝道,右手已经握成了拳。
“我背后确实有一份凭证!”
史皆尹猛地拔高了音量,语速极快,“那是大日城里头的信物!有那东西,关口盘查的时候就会自动闭眼!他们让我在这儿待着,我就只能待着!”
步挽意瞪大了眼睛:“他妈的,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你在说人话吗?!他们是谁?!”
“是——”
史皆尹刚吐出一个字,脸色骤然惨白。
他的双眼暴突,双手捂住自己的咽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咳——噗!”
一口浓稠的黑血从他指缝间喷射而出,溅在案台的笑脸傩面上,把那张笑脸染得狰狞可怖。
步挽意立刻后撤半步,冷眼看着。
史皆尹的脖颈上,血管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一层诡异的金色暗痕从他皮肤底下浮现,像是由无数微小的符文组成的锁链,死死勒住了他的气管和声带。
每一次他试图发出音节,那金痕就会往肉里勒深一分。
他痛苦地弯下腰,指甲在自己脖子上抓出几道血淋淋的血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步挽意的眼神沉了下来。
禁制。
这事的水太深了,倒不是因为禁制,禁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一切连起来太蹊跷了。
甚至……她遇到夜枕梦,真的只是个巧合吗?
羊皮纸,十万大山,蛊母那个碎片……这一切的背后,难道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
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在夜府的安逸可能都是别人计算好的棋局,步挽意就觉得一阵不爽。
她确实享受跟在夜枕梦身边,并且贪恋那种滋味,但她讨厌被这样安排。
“说不出来是吧?”步挽意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啦”一声脆响,“没关系,我对那些大人物的禁制不感兴趣。”
她右脚在地上碾了碾,脚掌骤然发力。
“我把你喉咙挖出来,我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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