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自言自语着,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瞬间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直接越过了夜府外围那一队正在交叉巡逻的暗卫。
护卫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头顶上空刚刚掠过了一个活物。
少年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脚踏入了夜府内院。
“嗡——!”
夜府内院在瞬间展现出了恐怖的底蕴。
大阵,从地底醒了。
?!
少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霎时间从流动的气流变成了一整块凝固的冰。
内院四周的红漆廊柱发出一阵“嘎吱”声,仿佛承受了千万斤的重压。
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扯向地面,连发声的余地都没有。
假山旁的景观池里,原本平静的水面在瞬间整体下沉了整整三寸,池底的淤泥被巨大的水压挤得翻滚上涌。
整座夜府内院,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按在了地上!
这就是大日盟的护城阵法缩影,不讲任何花里胡哨,将一切钉死在原地!
正常人在这种级别的重压下,别说走路,连肺里的空气都会被瞬间挤压干净,全身骨头也必将寸寸断裂。
但少年没有趴下。
罩衫被恐怖的重力压得死死贴在他的肌肤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躯干。
他的脚丫也在青砖上踩出了细微的裂痕。
“咔啦。”
少年脖颈发出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
在这足以把人压成肉泥的环境里,他居然顶着这股压力,缓慢地挺直了脊背。
“哈哈……好重啊。”
少年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
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像找到新玩具般的狂喜。
他竟然借着这股重力,故意扭动着肩膀,听着自己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摩擦声,仿佛在享受某种极致的按摩。
他猛地仰起头,冲着漆黑一片的内院深处,肆无忌惮地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白头发的丑女人!你在哪儿呢!我知道你躲在这里!快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呀!”
他病态的声音在庭院里来回冲撞,带着不加掩饰的癫狂。
他手里的那只白纸风车,在如此恐怖的静压下,居然开始逆着重力,一卡一卡地转动起来,纸叶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怪响。
踏。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内院东侧的阴影里传出。
少年笑声一顿,猛地转头看去。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不是他要找的那个白发女人。
那是一道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
韩灯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袍,长发高高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步子没有因为阵法而有丝毫的迟滞,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一样,一步步走到了内院中央。
少年眯起了眼睛。
眼前这个黑衣女人给他带来的压迫感,竟然比这座要把他压碎的庭院大阵还要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你不是……”少年歪了歪头,手里的纸风车转速忽地加快,纸叶边缘开始泛起一丝肉眼难辨的青芒,“别挡路哦,不然把你切成片……”
韩灯站定身形,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她的圣傩叫什么名字?”夜枕梦轻声问道。
夜澜政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梦儿,你觉得什么是‘刑’?”
没等夜枕梦回答,夜澜政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世人皆以为,刑就是戒鞭、铡刀、地牢、酷刑,但这些都只是死物,只是表面的形式。”
夜澜政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真正的刑,是剥夺。”
“剥夺你的声音,剥夺你的自由,剥夺你活在这世上的尊严。”
“韩灯的圣傩……不主杀伐,只主‘禁绝’。”
少年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滩无法形容的粘稠黑暗,突然从韩灯脚下的阴影中活了过来。
那些黑暗不像是影子,更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浓墨。
墨色顺着韩灯的衣袍一路向上攀爬,越过她的肩膀,攀上她的脖颈,最终在她的下半张脸上汇聚、凝固。
一面黑色的覆口半面,就这样凭空咬合在了韩灯的面部。
傩面遮住了韩灯的嘴唇和整个下颌,黑色的基底上,只有在正中央嘴唇的位置,从上到下刻着一条极细的金色竖纹。
像是一条灯芯。
“其名为……”夜澜政的目光看向窗外,似乎能越过府墙,看向地方。
“——圣傩:”
【三缄】
整个夜府内院,死寂了。
“声音”这个概念,在这一方天地里,被彻彻底底地抹除了。
少年原本正咧着嘴,准备再说两句刺激人的疯话。
他张开了嘴巴,声带震动,气流冲出喉管。
可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他愣住了。
他猛地用力挥动手里的纸扎风车,狠狠斩在前方的空气上。
没有破空声。
池里的水在重压下翻滚,没有水声。
风穿过走廊的柱子,没有风声。
就连少年自己的心跳声,此刻也从他的耳膜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对面的韩灯。
韩灯依然站在那里,只是看着他。
夜色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缝死在了当场。
【三缄】中央的金色灯芯纹微微一亮。
下一瞬,那条金线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两条并行的纹路。
少年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就在刚才那条金线裂开的刹那,他心口里有什么断了一瞬。
韩灯站在原地,黑袍的下摆在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道金线悬浮在她的指腹上方。
少年见状,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他猛地捏紧了手里的竹签。
没有任何声响,那只纸扎风车在他的掌心炸开。
无数纸叶碎片像是一场逆风倒飞的雪,铺天盖地地朝着半座内院席卷而去!
夜澜政的脸色变了变。
“爹爹?”夜枕梦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见他脸色突变,本能地开口询问。
“梦儿,待在屋里别动。”
夜澜政的声音压得很低,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袍,单手拎着,整个人大步跨出了书房的门槛。
看着夜澜政的背影,夜枕梦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出事了。
怪自己修为太低,否则不可能发现不了府内的异变,不至于一无所知。
就算想铺开神识,夜澜政在,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今天那狐妖?还是……
她下意识地想要跟出去,可刚一站起身,就感觉到脚底下的青砖传来一阵震颤!
门外。
夜澜政一步踏出书房的门槛。
内院四角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的暗纹,在这一刻同时转为极深的紫黑色。
这位大日盟左护法只是站在那里,将手掌平平地往下压了三寸。
整座内院的重力,在原有的基础上,瞬间翻了数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向下狠狠一按!
铺天盖地的纸雪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随后像失去了生机的死物,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少年肩头骤然一塌,双膝重重地砸碎了脚下的玉砖,直接陷入了泥土里。
但这少年的动作快得诡异,在膝盖落地的瞬间,上半身扭曲地向后折叠,堪堪避开了韩灯探过来的手。
韩灯已经近身。
一击不得,她手腕向下一翻,扣住了少年的右腕!
没有声音,只有骨节在巨力下即将碎裂的错位感。
韩灯另一只手里悬浮的那道金线,已经逼近了少年的眉心,只差毫厘,就要刺入他的灵台!
可少年在绝境里,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透着几分病态甜美的笑。
少年身上的罩衫倏地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