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边缘极其平滑,可是,裂口里没有渗出半滴鲜血,也没有露出本该有的皮肉。
那里只有一小片湿白。
那抹白色很难用言语去形容。
并非纸张那种干涩的白,也不是死人肉那种惨白,更像是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水潭里泡了成百上千年的花瓣。
又或者,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睑内侧。
它从少年心口的裂缝里一点点洇开,边缘生着细密的孔洞。
那些孔洞在没有声音的环境里,正毛骨悚然地一收一缩。
书房内。
夜枕梦原本正扒在窗棂边,试图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
在那个少年胸口裂开的瞬间,桌上的茶水突然开始异动。
明明门窗紧闭,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可那盏清茶的表面,却往外泛起细密的涟漪。
紧接着,水面上生出了一层细小而绵密的白沫,那白沫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腻香气。
不仅是茶水。
夜枕梦惊骇地发现,窗外的柱子,窗台,甚至连地砖,都像是被潮气泡软了似的,原本坚硬的质地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月光洒进院子里,夜府那些拉长的树影,建筑的暗影,在抚摸下,竟然在极短的一瞬泛出了浅灰色。
就像是有一只过分温柔的手,隔着不知道多远,缓慢却又深情地。
在这片土地上轻轻摸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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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漆玄璎的声音在脑海中传来,夜枕梦回过神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深达灵魂骨髓的厌恶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像是一个慈爱的拥抱,正一点点收紧,像要把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理智,都硬生生揉进那甜香的湿白怀抱里。
……这味道,这种感觉,实在……
有些熟悉。
有些熟𢝕。
有些𤒅悉。
有些〇悉〇。
“小姐!”
“呃……”
“……小姐,屏息,运气。”
撕裂般的剧痛夜枕梦她眼前一黑,她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双腿一软,直接伏倒在宽大的书案上,手指死死抠住紫檀木的边缘,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内院中央。
韩灯的圣傩【三缄】,再次发生了变化。
第三道细如灯芯的金印,骤然从她掌心悬浮而出,朝着少年胸口那片正在扩散的湿白压了下去。
只差半寸。
少年心口那片长满细密孔洞的湿白,在第三缄落下的瞬间,忽然像一张呼吸的肺叶,猛地向外一张。
站在廊下的夜澜政,眸子沉了下去。
“退。”
本来死寂的内院忽地想起了夜澜政沉闷的声音,那少年听到过后双眼瞬间泵出了两柱鲜血,黑色的血液从他的最终喷射而出。
韩灯的动作没有收回,但她的手指在半空中硬生生停滞了一瞬。
她太熟悉自己师父的行事风格了,如果不是遇到了绝对不可控的变故,夜澜政绝不会喊停。
就这短暂的一瞬停顿,夜澜政的右手猛地往上一抬!
似是装满水的皮囊被挤爆的声响,那片湿白被硬生生压回了少年的胸腔里。
夜澜政看清了。
他闭上眼,大拇指往自己眉心点了一下,随后在左右脸颊画了两圈,再睁眼时他的双眼已经变为了金色。
如果刚才韩灯的第三道缄真的落下去,封死了那少年肉体的生机,他胸口那片湿白的东西会立刻撕裂得更大。
抓一个妖怪刺客是一回事,让那个东西落进大日城,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夜澜政没有迟疑,他左手并指如刀,一掌劈碎了少年双膝下方的青砖,同时将封锁内院西南侧那道阵纹扯开了一丝缝隙。
韩灯明白了。
她眼里闪过一抹明悟,扣住少年腕骨的手在瞬间松开,掌心顺势在少年肩头猛地一推。
少年只觉得心口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发出半声闷哼,一缕灰白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借着韩灯那一推和夜澜政撤开的阵法缝隙,少年顺着那道缝隙疯狂地倒退出去。
韩灯的身影如影随形,紧贴着他的后背追了出去。
两道黑色的残影一前一后,眨眼间便冲出了夜府高耸的院墙。
韩灯追出院墙所过之处,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细碎纸灰,纷纷扬扬地坠落。
少年已经翻出了外墙。
他原本病态的游刃有余彻底消失了,胸口的重压让他每一次呼吸乱得犹如暴风雨中的浮萍。
他猛地在半空中回过头,看了韩灯一眼。
韩灯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如果这隐患不彻底清除,总是个祸害。
她脚尖在墙头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般拔高,直接跃入夜空中,右手化爪,朝着少年后颈狠狠扣了下去!
就在韩灯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的瞬间。
少年的躯体,在夜空中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他整个人竟然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水球,瞬间化作了一个湿润肿胀的巨大花苞。
韩灯的眼神骤寒,没有任何犹豫,第三道金印化作一抹流光刺入了即将绽放的花苞中心!
那个巨大的的花苞,在金印刺入的刹那,就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连同那个少年一起,凭空在韩灯的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夜府内院。
随着少年的消失,那股死寂的剥夺感如潮水般退去。
风吹过回廊的呼啸声,檐角铜铃微弱的碰撞声,甚至远处坊区更夫敲梆子的隐约声响,一窝蜂地涌了回来。
书房里。
夜枕梦依旧死死地趴在书案上,整个人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