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梦阁内充斥着浓烈刺鼻的药苦味。
漆玄璎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抹子,将黑乎乎的上品敛创膏一点点挑出来,压进步挽意右肩那几道翻卷的血槽里。
膏药触及皮肉,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步挽意趴在罗汉榻上,褪去上衣,露出受伤的后背,疼得直抽凉气。
“你这丫鬟下手就不能轻点?”步挽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刚擦干的冷汗又冒了一层。
漆玄璎没回话,玉抹子在她手里转了一转,又稳又准地戳进下一道伤口深处。
“嗷——”步挽意肆无忌惮地惨叫起来。
突然,房门外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砰!”
雕花门扇被人撞开,反弹在墙壁上。
步挽意顾不上后背,左手一拍榻沿,瞬间弹射跃起。
撞进来的是夜枕梦。
她身上的黑紫色襦裙早已乱得不成体统,领口散乱,露出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瞳孔涣散,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诡异香气,随着她的闯入在屋内蔓延开来。
步挽意紧绷的肌肉一松,正准备从榻上翻下去迎人。
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漆玄璎站在她侧后方,单薄的身躯竟使出了完全违背常理的恐怖怪力,步挽意只觉得颈椎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被硬生生按回了榻上。
“你大爷的,你这丫鬟哪来的——”步挽意骂声刚起,眼前倏地覆下一大片压抑的黑影。
一阵狂风卷过,夜枕梦三步并作两步,根本没给步挽意半点反应的余地,双手扣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从榻上带了起来。
“诶!师尊!诶诶诶……!”
步挽意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夜枕梦的肩膀,手指刚触碰到那滚烫的肌肤,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师尊,你这急着……”
步挽意的话头被堵死在喉咙里。
步挽意睁大眼睛,眼神越过夜枕梦近在咫尺的瞳孔,直视着她的灵魂。
夜枕梦的灵魂,本该是一轮如日中天的太阳,可现在,在那轮刺目的中心,竟盛开着一朵巨大无比的莲花!
那莲花没有一片正常的叶子,所有的花瓣都像是由泡发了的皮肉拼凑而成。
花瓣边缘生满细密的孔洞,无数条黏腻的灰白色根须缠绕着。
就连之前看到的那蛇都不见了。
步挽意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哼。
夜枕梦盯着步挽意的眼睛,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嘶哑道:“你看到了什么?”
步挽意大口喘着粗气,抓着夜枕梦的衣襟,声音发抖:“莲花,死人肉一样的莲花!”
夜枕梦的身体僵住。
莲花。
莲花?
难道是……
久远的记忆缓缓流淌回来。
赫连永绥想起来了。
两百年前,那方火光冲天的大殿,那遮天蔽日的纯白色莲花。
慈母莲……?但,怎么可能?
它不是已经被自己……
来不及继续回忆,火焰又开始冲撞她的经脉。
阴脉主生,阳脉主承。
这火焰避开了她主修雨随春生的阴脉,将所有全数砸进了阳脉中。
赫连永绥引以为傲的神识,在这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催命符。
越是压制,阳脉里的气血就越是沸腾,直到经脉爆裂,或者灵魂被那朵肉莲吞噬……
夜枕梦看着怀里面色苍白的步挽意。
如果是慈母莲的话……
“别动,”夜枕梦咬着牙,双手扶住步挽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呕血,“我不受控了……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把你一起拖进那脏东西里……”
步挽意听着这句警告,不仅没有退,反而抬手按住夜枕梦的肩膀,直视着她。
“我这条命都是师尊捞回来的,”步挽意仰着头,目光灼灼,“师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躲。”
夜枕梦紧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她脑子里盘算着破局之法。
如果不管不顾,她担心步挽意会被污染。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僵持中,一双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夜枕梦背后伸了过来。
夜枕梦浑身一颤。
“小姐。”
漆玄璎清冷的声音从夜枕梦身后响起。
夜枕梦脑子里“嗡”的一声。
“漆玄璎……”夜枕梦咬牙切齿地呵斥着漆玄璎。
“小姐要相信自己。”
漆玄璎压低了嗓音,用细微的气声,在夜枕梦耳边抛下了一句话:
“赫连永绥,要相信夜枕梦。”
夜枕梦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会帮助我?”
夜枕梦咬住下唇,将神识沉入体内。
她的内视已经穿透了皮肉的阻碍,直达丹田最深处。
那一看,惊得她险些乱了呼吸。
她以为应该濒临爆裂的经脉,此刻竟然没有呈现出经脉寸断的死局。
相反,那股想要将她烧毁的火焰竟然在气海下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漩涡。
夜枕梦脑子里闪过一道明悟。
这太像了,这状态,简直和“筑气海”如出一辙!
在正统修行中,修士想要从炼气期跨越门槛,必须常年冥想,牵引天地灵气,温养丹田,在体内囤积出足够庞大的灵力湖泊,最终固化为气海。
那是一个需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水磨工夫的漫长过程。
可现在,那股火焰竟生生充当了炼制气海的熔炉!
“这也太邪门了……”
夜枕梦在心底暗骂了一声,这法子虽邪门到了极点,但也有效到了极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未经雕琢的胚子,在这座肉体熔炉的烘烤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可塑。
她的修为,正在以一般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速度往上暴涨。
感受到夜枕梦体内气机的变化,站在背后的漆玄璎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我灵魂里那东西……现在什么样子!”夜枕梦咬着牙,厉声喝问步挽意。
听到夜枕梦的喝问,步挽意勉强聚起一丝清明。
“没扎根了,师尊,那莲花落到你灵魂上了,就是……就是一朵普通白莲花的样子,不动了……”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夜枕梦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慈母莲的污染被抹除了。
这朵邪物,居然被炼化成了她神魂上的一道养料。
就在这一刻。
一声只有夜枕梦自己能听见的雷鸣在气海深处炸响。
那股盘旋在丹田上方的狂暴漩涡终于冲破了某种临界点。
春日洪流,沿着她的双系经脉冲刷过四肢百骸。
炼气后期!
甚至还在往上攀升!
枕梦阁外,韩灯笔挺地立在廊口的阴影里。
她脸上的表情透着几分古怪。
韩灯偏过头,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站在庭院正中央的夜澜政。
夜澜政负手而立,此刻没有半点尴尬,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似的。
这时,一股精纯的灵力波动,从枕梦阁内室横扫而出。
夜澜政负在背后的双手攥紧。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气机里蕴含的勃勃生机和扎实的底蕴。
那绝对不是什么邪门歪道的采补之术能弄出来的虚浮表象,那是实打实的境界跨越。
“好!好啊!”
夜澜政忍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满是狂喜与欣慰,声音大得整个外院都能听见。
“梦儿突破了!竟然就这么几天,我夜澜政的女儿,果真是天纵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