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皆由祀司秘法引导,绝不会伤及夜小姐身体分毫,但在此期间,需夜小姐全力配合,不得运转自身灵力抗拒,不得刻意压制灵力,更不得以任何外力法宝遮掩气机。”
夜枕梦看着阙明檀那双菱形的瞳孔,唇边的笑意纹丝未改。
她这具身体的阴脉里,流转的可是正儿八经的正道第一宗门,清河原的顶级心法。
不过话术她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过几遍,来处也能顺理成章地推得过去,谅这帮祀司的人,总不能跨过千山万水去找应聆聆直接对质。
夜澜政立在女儿身侧,神色微沉,却没有出声打断。
他心里门清,阙明檀当着自己的面宣读这几条铁律,便不是在同他商量。
祀司管的就是礼制,规矩大过天。
半晌,他向阙明檀微微颔首,声音颇为平静:“三日净仪,便劳烦阙司主照看小女。”
阙明檀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左护法言重,神女入净仪院,祀司自当尽责。”
“净仪共三日,”阙明檀直起身,目光越过夜澜政,落到夜枕梦身上,“第一日外净,第二日息净,第三日名净。”
“三日之内,夜小姐留于净仪院,不离院,不见外客,不接私信,若有急务,祀司会转呈日轮议厅。”
夜澜政垂着眼,他知道,自己终究是不能再陪着女儿往这扇门里走了。
这扇门后,即便是左护法,也没有特权擅入。
他转过身,看着夜枕梦,右手动了动,下意识地想伸出去,想替女儿理一理肩头那层被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的黑纱披帛。
“去吧。”夜澜政没有伸手,只是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父女俩能听见,“记住爹爹说的话。”
夜枕梦点点头,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行礼道:“父亲放心,三日后,女儿自会出来向您请安。”
她抬起头,看着夜澜政鬓角霜雪般的白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古怪的酸楚。
这位通神中期的顶尖强者,看着倒像个送女儿远行的寻常老农,她其实很想伸出手拍拍他宽厚的肩膀,对他说一句:不必担心,这种场面老夫以前见得多了。
可她到底没动,这段时间的经历,总算让她略微习惯了自己是“夜枕梦”。
她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回心底,只留给夜澜政一个乖巧的笑。
夜澜政看着她,终是重重点头,没再多说半个字,只向阙明檀又一拱手,转身便走,衣袍掠过石阶,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
阙明檀没有急着开口,只抬了抬手,示意侍官引路。
净仪院最深处,是一间浑圆的净室。
室中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刻着一座巨大的日轮阵。
十二盏无焰灯嵌在四周的墙壁中,灯辉冷硬却不刺眼,把地上的阵纹照得纤毫毕现。
夜枕梦听从侍官的指引跨步走入,稳稳地在阵心站定。
为首的侍官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向她深深一礼:“请夜小姐除外饰。”
“有劳。”夜枕梦微微颔首,抬手拨开肩头的暗扣,解下那层碍事的披帛。
四名侍官默契地上前。
她们显然对这套礼服熟得不能再熟。
披帛顺着肩骨滑下,腰链顺着金属扣环轻轻一松,袖口的暗扣被两根手指精准地挑开。那顶压得人脖颈酸痛的沉重发冠,也在几息之间被稳稳托起,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根多余的发丝都没扯疼。
几名侍官分工极清,一人取,一人接,一人封,一人在旁记录。
夜枕梦几乎不需要配合,只需偶尔抬一下手臂,转个身,或者微微低头,身上那些繁复得近乎累赘的东西便被一层一层卸了个干净。
自己的东西就是熟悉。
夜枕梦在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在发冠被取下时,轻轻抬手扶了一下鬓边散落的黑发。
还没等那名负责除履的侍官蹲下身,她便把那双折磨人的高底刑具自己给脱掉一脚蹬开,赤脚踩在地上,顿时轻松了不少。
繁复的外饰尽数取下,一只只垫着软缎的檀木匣被“啪嗒啪嗒”地合拢。
封签立刻贴上去,那黄纸签上凭空浮出验封时辰的金色小字。
夜枕梦原本百无聊赖地看着,直到为首的侍官伸手,取走那枚贴身佩戴的坠子。
听岚。
它一直贴在夜枕梦衣襟内侧,此时被取出,那抹鲜活的绿意在无焰灯的冷光下微微一亮,把净室这冷硬的色调切开了一道口子。
侍官双手捧着听岚,小心翼翼地放入檀木匣中。
封签刚落,匣盖便“嗒”地一声,突兀地弹开。
那侍官动作一顿。
她没有去试第二次,而是果断地双手捧起听岚,退后半步,向为首的侍官低声禀报:“此物不受封。”
为首的侍官上前扫了一眼,手中的笔在名册上停住。
片刻后,她转身向门外行礼道:“请示司主,夜小姐随身坠饰不入封匣。”
石门外立刻传来阙明檀清冷的声音:“呈来。”
夜枕梦眼睫微动。
大日盟的规矩里,统管一司之人一般都称之为司长,就像商司司长裴枝,刑司司长韩灯一样。
可在这里,这几个侍官却一口一个“司主”,这其中莫非藏着什么别的门道?
侍官捧着听岚退至门前,厚重的石门只开了一线缝隙,阙明檀的手伸进来,接过了那枚绿坠。
她的指尖托住那枚绿瓣,半晌才道:“此物暂由我保管,净仪结束,归还夜小姐。”
夜枕梦看向门缝后那道站得笔直的身影。
听岚封不进这普通的盒子,她并不太意外,毕竟它的作用就是如此,想来这盒子也算是某种束缚。
可阙明檀那副了然的态度,倒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不过裴枝送自己这玩意儿也不算什么绝密,指不定是爹同他人随口提过?
她心里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依旧笑得大方得体:“既是净仪,便劳阙司主暂管,只是此物于我有些用处,还请司主莫要遗失。”
阙明檀隔着门缝盯着她,沉吟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答道:“……祀司不失信物。”
夜枕梦笑意浅浅,微微颔首:“那我便放心了。”
这话刚落音,她自己才后知后觉地在心里顿了一下。
这叫什么话?
她赫连永绥前世礼数周全,凡事都会给别人留三分余地,自己怎么会把这种“贵重东西千万别给我丢了”的话随口抛出来?
这做派,简直就像是哪家被宠坏的大小姐,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物件对她有多重要似的。
为首的侍官将听岚在册子上另起一行记下,这才继续流程:“外饰已去,外净第一重,涤尘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