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外净(下)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5:23:11 字数:2554

一名年轻的侍官捧着一只白玉盏走上前来。

那盏中盛着淡金色的液体,液面平稳如一面金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右手持着一根光洁的银枝,蘸取金液,近前时微微垂下眼帘。

夜枕梦盯着她手里的银枝,忽然出声问:“你叫什么?”

那侍官的动作丝毫没乱,悬在半空的银枝仍旧停在该停的位置,只低声答道:“回夜小姐,素商。”

“素商……”夜枕梦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遍,声音压得轻而慢,“好名字,祀司挑侍官,是先练手,还是先练心?”

素商没有抬头,声音依旧稳当:“回夜小姐,先净心,再练手。”

话音落,银枝尖端的金液便点在夜枕梦的眉心。

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眉骨瞬间钻入脑海,夜枕梦眼睫轻轻一压。

被这金色的液体一点,就像是有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

咚。

素商依次点过夜枕梦的双肩、心口、双腕、腰侧与足背。

每一点金液落下,夜枕梦脚底的日轮阵便会泛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细纹。

那些细纹如水波般荡漾,将她身上的外来尘息一缕一缕地强行剥离出来。

当那一线青色的灵息浮现时,为首侍官手中的玉笔停了一停。

夜枕梦没有急着开口,她静静地站在阵心,神色安然,等着对方发问。

为首侍官抬眸道:“夜小姐身上有清河原功法残息,可需记为外来疗息?”

夜枕梦迎着她的目光,道:“我曾落入正道盟之手,又与清河原弟子有过一段同行,身上沾些气息,并不奇怪,祀司照实记档便是。”

她没有再多费口舌去解释,这东西,解释多了像心虚,解释少了,又显得敷衍。

净液继续往下,当银枝扫过夜枕梦的腰腹时,地上的阵纹微微一滞。

阵纹停了整整三息,才缓缓移开。

为首侍官落笔:“内息待验。”

夜枕梦抬眸,疑惑道:“外净不涉经脉?”

素商答得毫无感情:“外净只涤外尘,不涉经脉。”

说罢,侍官将册子翻过下一页:“外净第三重,问禁,请夜小姐明答。”

“请问。”

“可曾佩戴未入册傩面?”

“未曾。”

“可曾私藏禁傩、残傩、旧傩碎片?”

“未曾。”

“可曾以法宝遮掩本命气机?”

“未曾。”

“可曾受外人血契、魂契、封灵契约束?”

夜枕梦呼吸微顿,她停了半息,随后答道:“未曾。”

“可曾受正道盟秘法移魂、夺舍、换命?”

“未曾。”

为首侍官“啪”地一声合上玉册,向她行了一个大礼:“问禁已过。”

夜枕梦抬手回了礼:“辛苦诸位。”

为首侍官退后,素商再次上前,抖开一件净仪院准备的黑纱外袍,替她披在身上,脚边也多了一双黑色的布鞋。

很好。

那外袍比方才那套繁复的祀司礼服轻了不知道多少倍,袖口压着极浅的暗金日纹,没有任何多余的坠饰,也没有挂香囊。

夜枕梦低头瞥了眼衣襟,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暗金日纹,心里又忍不住开始吐槽。

大日盟祀司是真爱在衣服上做文章。

早上那套穿得人累,脱得人更累,现在这套倒轻省,只是如此轻薄,便不方便再外出,这一看就是明晃晃地在昭告天下:“你这三日归我管”。

不过表面上,夜枕梦只是温和地问道:“我原有的衣饰,三日后归还?”

“净仪结束后归还。”

“听岚也一并归还?”

“司主亲自保管,自会归还。”

为首侍官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印,悬停在夜枕梦左手手背上方。

玉印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芒,“哧”地一声没入皮肤,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丝温热。

“净仪院通行印,”侍官收起玉印,“三日内,夜小姐可凭此印行走祀司内院,不得出净仪院,不得入外院,不得私见外客,若需传话,可交由侍官转呈。”

夜枕梦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手背,轻声问:“传给左护法也一样?”

“一样。”

“若左护法传话进来?”

“由祀司验后转呈。”

夜枕梦垂了垂眼帘,片刻后,她抬起头道:“我明白了,稍后我想写一封平安笺,劳祀司验过后送出。”

侍官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需请示司主。”

夜枕梦没有再多问。

规矩已经一条条摆清,再问下去便是刁难,夜府大小姐可以有性子,却不能没教养。

行吧。

老夫还是老夫。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顶着这么一具风情万种的身体自称“老夫”,实在是不合时宜得很,她只好面不改色地把手拢回宽大的袖中。

石门沉闷地滑开,几名侍官无声地退下,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

夜枕梦迈出净室的石门,理了理袖口,向阙明檀行了一礼:“劳阙司主久候。”

阙明檀颔首道:“夜小姐多礼了,是感谢夜小姐的配合。”

“祀司净仪清楚,诸位侍官做事也稳当,”夜枕梦抬起眼看她,“我既入此门,自该守此门之礼。”

阙明檀看着她,眼底似有一点极淡的意外闪过。

“夜小姐与传闻里,不大一样。”阙明檀道。

夜枕梦笑了笑,道:“传闻里,我该是什么样?”

阙明檀没有答话。

夜枕梦也不去追问,她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那些浑话。

无非是左护法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未开窍的神女之身、夜府大小姐,骄矜,刁蛮,难伺候。

更难听些的,说她是个绣花枕头的,外头也不是没有,她若真非要一条条问个明白,倒像是自己上赶着坐实了这些流言。

她只道:“父亲宠我,那是父亲的事,祀司有祀司的规矩,我今日是来净仪,不是来摆夜府架子的。”

若按着夜枕梦该有的脾气,话说到这份上,大概还要梗着脖子补上一句:“但祀司也别拿规矩糊弄我”。

那句话已经滚到了舌尖,被她咬紧牙关咽了下去。

阙明檀轻声道:“能守礼,是好事。”

“三日净仪清苦,夜小姐若有不惯之处,可吩咐侍官,只要不违旧仪,祀司会尽量安排。”

两人并肩沿着长廊往外走。

廊下的竹帘被微风吹得轻动,远处的水声不急不缓地响着。

夜枕梦跟在阙明檀身侧,下意识地把步子放得更轻了些,免得自己把这肃穆的院子踩出杂音。

长廊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小厅。

厅中陈一张矮案,两只白瓷茶盏,一炉正在燃着的清香。

那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只有走近坐下时,才能从呼吸间觉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

案头正中央,摆着一只斑驳的旧木匣。

阙明檀抬手示意她落座。

夜枕梦便拢紧袖口入座,脊背挺直,坐姿端正。

阙明檀放下木杖,亲自提壶斟茶。

她将其中一盏推到夜枕梦面前:“净仪期间饮食皆需验过,这盏茶无碍。”

夜枕梦伸出双手端起茶盏,她先看了一眼汤色,再低头闻了闻茶气,最后才抿了一小口。

茶水入口,味道极度清苦,回甘淡得几乎没有。

阙明檀沉默着放下茶壶,伸手打开了案上那只旧木匣。

她从中取出一只银铃。

银铃很小,看起来有一些年头了,表面那层银光早被磨没了。

铃身有几处明显的磕痕,里面的铃舌更是裂开了一道口子。

阙明檀伸出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道裂开的铃舌。

铃声闷哑而轻微。

叮。

夜枕梦盯着那只破旧的银铃,有些疑惑为何祀司司长会给自己展示这东西。

阙明檀把银铃推到她面前,轻声道:“这是你母亲小时候戴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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