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全名唤为阙泠芷。”
阙明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一方天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按阙氏的辈分来算,她若是还在,理应唤我一声小姨。”
夜枕梦停住了。
长廊里的风声变得微弱。
捏着瓷盏边缘的手指猛地一顿。
茶汤表面晃了一下,一滴茶水顺着白瓷盏壁滑落,砸在矮案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夜枕梦视线低垂,看着那只银铃。
这是十八年来,夜枕梦第一次,也是赫连永绥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到这个完整的名字。
在此之前,夜府里没有任何人敢提及这个名字。
大家都不忍心,也不能提,也从未祭拜过。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左护法穿心彻骨的创伤。
夜澜政只有在偶尔几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才会对着一盏昏暗的冷灯,低低地唤上一声“阿芷”。
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像是从旧伤里一点点渗出来的污血,甚至连夜枕梦以前都不敢开口多问一句关于母亲的事情。
夜澜政并非出身于世家门阀。
父亲是从大日盟最底层的兵籍里,凭借着战功一步步走上来的。
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卒,到刑司里的中层,再到后来掌控刑司成为司长,最后才在李淳代理盟主后,接过了左护法之位。
她从未想过,那位因为生下自己难产的母亲,让夜澜政内心变得无比柔软的女人,她的背后,竟然还牵扯着大日盟核心六司之一——祀司阙氏这样的血脉!
“我母亲……”
夜枕梦的声音罕见地顿了顿。
赫连永绥的智慧和应变能力,在这一刻仿佛突然生了锈。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问她母亲当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既然有这层亲近的血脉关系,你们阙家为何这十八年来,从未踏入过夜府半步?
问父亲夜澜政为何将这一切瞒得的,哪怕是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也从不提及半个字?
还是问,我为何长到了十八岁,直到今天,在这个时刻,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一位姨祖母?
她一个问题也问不出口。
因为那些答案,光是想一想,就沉重得让人心口发紧。
阙明檀注视着夜枕梦的失态,她似乎早就料到了夜枕梦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只是平静地缓缓说道:“你父亲不许任何人提起阿芷,甚至也不允许阙家的人靠近夜府,这本就是常情,怪不得他。”
那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碰不得的旧梦。
阙泠芷。
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无声地滚了一遍,带着生涩。
直到此刻,夜府里那个一直被锁在暗处的空白影子,才突兀地长出了完整的骨肉与姓名。
阙明檀隔着矮案看着她,那双菱形的瞳孔里辨不出情绪。
“阿芷小时候,是个嫌静的人。”
“祀司的规矩,历来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这地方太静,静得连落叶声都刺耳。”
“阿芷受不了这种死气沉沉。她弄了这只银铃,专门系在脚踝上,走路时不好好走,非要故意把步子踏得极重,把那铃铛晃得叮当响。”阙明檀的视线落在案头的银铃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匣边缘,“长老们嫌她乱了规矩,罚她抄旧仪,她抄完转头照样。”
阙明檀的语速不急不缓,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述一个曾经在这个死寂院落里活过、闹过、最终又消失的人。
“后来有一天,她跑得急,从石阶上摔下去,铃舌裂了,”阙明檀再次用指尖拨了一下那道裂口,“叮”的一声闷响在小厅里散开,短促而嘶哑,“声音哑了,我让她换一个,她反倒不肯。”
夜枕梦静静地听着。
母亲,在她的认知里太过遥远,遥远到只等同于夜澜政眼底的一抹痛色。
可赫连永绥,却在这一刻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击中了。
他前世修道六百年,从小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从未拥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母亲,更不知道什么叫母族。
清河原是他的师门,天下苍生是他的责任,但他唯独没有来处。
血脉上的牵绊,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倏地缠上了他那个孤寂了六百年的灵魂。
“母亲……和我爹爹?”
“不知道。”阙明檀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阙明檀的目光透过小厅,看向外面,“那时候,夜澜政只是兵司底下的一个战序小卒,没什么背景可言。”
“不会说话,更不会讨好上官,那时她还没有授傩的资格,若是真要论他身上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大概也就是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阿芷偏偏就看上了他,”阙明檀收回视线,“祀司的长老不允,嫌他身份低微,阿芷脾气倔,大闹了一场,索性连祀司的门都不进了,铁了心要跟着他走。”
“你父亲那时候也是个不要命的,拿命换战功,最后竟是在授傩大典上得到了圣傩。”
阙明檀语气极淡,把一场本该轰轰烈烈的违逆抗争,说得像是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目。
“后来呢?”夜枕梦顺着话茬往下递。
“后来,阿芷死了。”
阙明檀这句话落地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信徒之间的结合几乎无法生育,生你的时候,她没能熬过去,夜澜政疯了几天,然后离开了大日盟。”
离开了大日盟?
夜枕梦的脑子转得极快,无数散落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被拼凑到一起。
夜澜政离开了几年,那自己呢?
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一张脸。
韩灯。
夜澜政曾说,那是他当刑司司长时收的徒弟,小时候还照看过她。
夜枕梦的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她没有让阙明檀继续往下说,而是自己截断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涩:“那几年,韩司长在夜府?”
阙明檀点点头,“多半时候,是她。”
夜枕梦闭了闭眼。
在夜澜政被丧妻之痛折磨得发疯,抛下一切远走的那些年里,是韩灯照顾了她。
“我父亲回来后,为何不与阙氏再往来?”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些掩在岁月里的疮疤,不如一次性全掀开。
阙氏是母亲的母族,夜澜政就算再怎么悲痛,也不至于把妻子的娘家人形同陌路。
这中间,必然发生过什么不可调和的死结。
阙明檀静静地看了夜枕梦半晌,坦然道:“我不知道。”
夜枕梦反而因为这句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开了一线。
站在赫连永绥的角度,自己清楚人在讲述旧事时,越是急于评判对错、越是急于填补空白,就越容易掺杂私心。
阙明檀只讲她看见的、知道的,这份“不完整”,反而最诚实。
“我只能告诉你我看到的,”阙明檀重新拿起那只旧木匣的盖子,“你父亲消失了几年,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了阙氏的族老。”
“那一夜,他们在祠堂里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阙明檀的手指按在木匣边缘,“阿芷能带走的东西,他全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便全数封在祀司的旧库里,自那以后,阙氏的人不得踏入夜府半步。”
香炉里最后一截线香燃尽,灰烬掉落在铜盘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簌簌声。
夜枕梦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银铃上。
“今日本不该同你说这些,”阙明檀将木匣往夜枕梦的方向推了推,嘴唇微微开合,“你入了祀司,过了外净……”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不想你在这里的这三天只是一个候神女,你还是阙泠芷的女儿,哪怕你现在,还不愿意认同这个身份。”
夜枕梦看着眼前这个算是自己姨祖母的女人,过了很久,她伸出右手,将那只旧木匣的盖子轻轻合上。
“啪嗒”一声,银铃重新封回了黑暗里。
木匣端端正正地留在了矮案上。
夜枕梦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向阙明檀行了谢礼。
“阙司主。”夜枕梦抬起头,神色平静,“若得空,再同我说说阙泠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