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造司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5:23:47 字数:2685

阙明檀没有再说话,只将那只合拢的木匣推向案头一角。

这就算翻篇了。

长廊外,一名端着玉册的侍官无声地走入小厅,将一卷新添了墨迹的档册双手呈上。

外净结束,本该是让受净者回净室闭门静修。

可阙明檀没有开口让夜枕梦回去。

夜枕梦依旧端坐在案前,视线自然地扫过那摊开的玉册。

洁白的玉面上,除了为首侍官写下的“二净复核”四个字外,底下赫然多了一行批注——

“外属未定。”

夜枕梦看着这四个刺眼的红字,面色分毫未改,她心里门清这四个字指代的是谁。

阙明檀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那缠雾娘子如今在造司,舒霁司长暂为看管。”

听到“造司”和“舒霁”这两个名字,夜枕梦在茶盏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平稳地问:“她闯祸了?”

“暂未伤人。”

夜枕梦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手指停止了敲击。

阙明檀看着她,道:“神女净仪,三日不得离院,但外净若验出未定外属、异器,或是伴生灵物,必须在当日进行复核定档,否则第二日的‘息净’便算作源流不全,第三日的‘名净’也不能成档。”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缠雾娘子与你气机相连,是个活物,所以需要候神女亲自去一趟造司的留痕台,为她定档。”

夜枕梦坐在案后,微微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过去:“阙司主刚才还说,三日不得离院是铁律,怎么如今我又能出去了?”

阙明檀根本不避讳这种质问,回答道:“开净道。”

“净道所至,视同净仪院内。”阙明檀向门外指了指,“祀司侍官持净灯开路,沿途清场,不许旁人靠近半步,不许受净者偏离半步,更不许与无关之人交谈。”

“这路上的每一寸,都是祀司的规矩。”

夜枕梦垂下眼帘,规矩定得比铁还硬,通融起来却又能搬出另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真是严也由它,宽也由它。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顺势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试探着抛出一句:“若我不去呢?”

阙明檀答道:“那‘外属未定’这四个字,就会一直留在档册上,明日息净时,夜小姐身上与她相连的所有气机,都会视作‘未明外邪’进行剥离。”

夜枕梦手指一勾,将宽大的黑袍袖口收拢,“我要先确认她无伤。”

阙明檀对此早有准备。她略一偏头,身后的一名侍官立刻走上前来,双手呈上一枚四方四正的玉片。

夜枕梦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原理,它和正道盟中常用的“玄光令”如出一辙,都是用来留存短暂时影的法器。

侍官在玉片边缘轻轻一按,一团微光投射在半空。

画面很短,且没有声音。

光影里,夜衔雪正蹲在一张宽大的造司台案上,双手抱着一个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外壳,正张开嘴用力地啃。

画外突然伸进一只戴着粗布手套的手,试图去抢那个铁壳。

夜衔雪猛地一缩脖子,把铁壳抱进怀里,警惕地盯着那只手,死活不松。

光影到此戛然而止,玉片重新暗了下去。

画面虽短,却足够证明这她目前安然无恙,甚至还有闲心护食。

夜枕梦面上不显露任何情绪,只施施然站起身,抚平了黑袍上的褶皱,道:“既然是净仪所需,便去吧。”

出发前,为首的侍官上前,她托起夜枕梦的左手,用那枚玉印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原本已经隐没的净仪院通行印再次浮现,亮起一圈微弱的暖光。

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退开。

净道开启了。

两名身形高挑的侍官提着八角净灯,一左一右走在最前方。

灯罩里燃着冷色的火焰,灯光倾泻在石板上,竟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两道笔直的淡金色光线。

这两道光线随着侍官的脚步,一路向前延伸。

石阶下,原本守卫的护卫和随从在看到净灯的瞬间,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远远退开,留出了一条宽阔的无人地带。

夜枕梦跟在侍官身后,走入那两道淡金线之间。

她终于有闲暇去观察大日盟总坛的模样,但她能看到的,只有被这两条金线割裂开来的片段。

远处,造司的方向冲起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回廊的柱子映得通红。

前方的岔路口,几个穿着杂务堂服饰的杂役推着沉重的药材车,早早地停在路边等候。

见净灯过来,他们立刻深深低下头,绝不敢抬头去窥视神女的容颜。

这种“看得见整个世界,却无法与任何人发生一丝一毫触碰”的感觉,将净仪的束缚感放大到了极致。

那两条淡金色的光线,就是一座会移动的牢笼。

越往前走,空气就越发灼热。

祀司的底色是“净”和“静”。

造司的底色,是震耳欲聋的喧嚣。

还没靠近,夜枕梦就听见了风箱的拉扯声,以及铁锤砸在通红金属上爆出的巨响。

可当两盏净灯的光线踏入造司的外层地界时,那些刺耳的喧嚣竟硬生生地被压了下去。

造司外层的工匠们显然接到了死命令。

熔炉的火门被拉下,巨锤被停在半空。

整个造司外层被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只有最深处那些停不下来的核心阵法,还在发出闷闷的轰鸣。

“我说阙司主,你们祀司每次开这净道,都像是在刮我的地皮!”

一道毫不客气的女声从前方传来,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夜枕梦抬眼望去。

来人正是造司司长,舒霁。

她和阙明檀简直是两个极端,舒霁看上去年纪并不大,身上胡乱套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

袖子被她高高地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肌肉线条流畅,沾着几块黑灰的精干手臂。

最惹眼的是她的手腕,层层叠叠地套着至少七八个材质各异,款式不同的细金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两根原木削成的发簪一左一右地勉强将那团乱发固定在脑后,眼睑下方挂着两道深得发紫的青黑色黑眼圈。

阙明檀对舒霁这种夹枪带棒的玩笑话充耳不闻,单刀直入地问道:“那缠雾娘子在哪里?”

舒霁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金环碰得叮当响,她侧过身,下巴往后头挑了挑:“里面。”

夜枕梦顺着她指的方向,目光穿过侍官的肩膀,往里看去。

夜衔雪正坐在一张精铁台案上。

她一点都没闯了祸该有的乖巧模样,两只手正抱着一个半成品的甲胄外壳,像啃骨头一样啃得津津有味。

但她的打扮,却让夜枕梦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头如雪般纯白的长发,被用心地梳成了两束柔软的小辫子,乖顺地垂在胸前,辫子的末端,还讲究地缠着几道散发着微光的细银线。

她头顶那两只长角,不知道被这帮工匠涂了什么名贵的油,此刻在火光下被擦得锃光瓦亮,连带着她那身墨汁般漆黑的皮肤,都泛着一层健康莹润的微光。

造司的人甚至给她换了衣服,穿着一袭宽松的小袄裙,白底黑边,布料挺括,腰间紧紧系着一条鲜艳的红绳,红绳的末端,坠着三枚小巧精致的黄铜铃铛。

台案上的夜衔雪听见了动静。

她停下啃咬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灿金色的眸子在看到夜枕梦的瞬间,骤然亮起。

“姐姐!”

她毫不犹豫地丢开手里的铁壳,清脆的童音在空旷的造司里炸开,红绳上的三枚铃铛发出一串急促的锐响。

夜衔雪从那张高高的台案上一跃而下,直直地朝着夜枕梦扑了过来。

砰。

一声轻微却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夜衔雪在距离夜枕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那是净灯光线划出的边缘。

光晕微微荡起一圈涟漪,将她弹退了半步。她捂着被撞疼的额头,灿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嘴巴一瘪,委屈巴巴地抬起头,隔着那道金线看向夜枕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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