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炸在五脏六腑深处的闷响让夜枕梦的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甜腥,铁锈味冲开牙关。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剧痛像千万把带刺的刷子,顺着经络逆流而上,疯狂地刮擦着经脉壁。
她的膝盖一阵发软,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像一摊烂泥般栽倒在地砖上。
不能弯下去。
夜枕梦死咬牙关,双手猛地按住身侧,硬是把快要折断的腰椎重新一寸寸拔直。
阙明檀步履极稳地走到她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阙明檀手掌探出,径直抓向夜枕梦的手腕。
夜枕梦的瞳孔猛地一缩,肌肉记忆比脑子转得更快,她手腕一翻,下意识地往后避开了半寸。空气在这半寸的距离里僵死了。
阙明檀的手停在半空,那双菱形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只有看透一切的平静。
夜枕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冷汗顺着下颌砸在手背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她盯着阙明檀的脸,脑子里的弦一点点松开。
她现在不是天下无敌的正道魁首,她只是一个经脉快要炸开的大日盟神女。
这具身体里乱撞的气机,靠她自己现在的修为根本压不下去。
她需要这个人,需要这个她目前还不想认的……姨祖母。
夜枕梦闭上眼,将那股防备压进骨血深处。
缩回去的手腕重新递了出去,稳稳地搭在阙明檀的掌心里。
阙明檀的指尖搭上她的脉搏,那手极冷,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所有人,退下。”
阙明檀的声线没有半分起伏。
素商动作一顿,利落地转身,领着侍官们退出净室。
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门缝闭合的刹那,整个圆形的净室便是一座封闭的孤岛。
没有灯辉,没有风声,只有夜枕梦粗重的喘息声在四壁间来回撞击。
“梦儿。”
这两个字从阙明檀嘴里吐出来,突兀得像是在寂静的夜里打翻了灯台。
夜枕梦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没有回应。
除了夜澜政,她不习惯别人叫自己这个称呼,更没法把眼前这个冷硬的女人和“姨祖母”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阙明檀显然也没指望她会应声。
她捏着夜枕梦的手腕,指尖的冷意一点点渗透进肌肤。
“这不是什么外来残痕,”阙明檀剖开夜枕梦的伪装,“这已然在你体内生了根,自己走成了一条活路。”
“……雨随春生,对吗?”
话已经挑明,再藏着掖着就是自寻死路。
“我学过。”夜枕梦抬起头,眼神坦荡。
“谁教的?”阙明檀问。
夜枕梦迎着那双菱形的瞳孔,张口便答:“十万大山里头凶险非常,那清河原的应聆聆教了我。”
这谎撒得毫无破绽。
应聆聆是温择雨的关门弟子,根正苗红的正道传人。
两人在十万大山里生死与共过,这事儿全天下都心知肚明。
危急关头,正道弟子教魔教神女几句吐纳防身的法门,听起来荒谬,却又合理。
阙明檀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打算。
“转过去,背对我。”
阙明檀松开她的手腕,语气重新变回了那个发号施令的司主。
夜枕梦没有迟疑,依言颤抖着转身,盘腿坐在青石榻上。
一双冰冷的手掌精准地贴上了她背后的命门。
洗髓。
这大日盟的洗髓,绝不是正道盟那种温和的灵力冲刷。
这是祀司历代相传的“顺息”之术。
一股庞大的力量,顺着阙明檀的掌心轰然撞入夜枕梦的体内。
夜枕梦下意识地想要去抵抗,可那股阴寒的力量根本不跟她硬碰硬。
像是一股无孔不入的暗流,滑溜地钻进了阴阳两脉。
“嗯,很特殊,夜澜政把你保护得很好。”
阙明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手法高明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股阴寒的力量像是一个引路人,卡在两股气机的核心地带,然后顺势一拨。
这一拨,精准地切入了经脉深处。
夜枕梦心头猛地大骇。
这女人竟然在一搭手的瞬间,就把她这具身体最真实的经脉结构摸了个底朝天!
她越是帮得上忙,梳理得越是顺畅,就越证明她在自己体内畅通无阻,这让赫连永绥的灵魂感到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悚然。
百年前和大日盟交锋之时,赫连永绥可从未听说过什么阙明檀之类的人物,自己和大日盟打的交道,仅限于大日盟地位最高的那三个人。
当时是晷曜、李淳和烛照微,现在也只是换了一个夜澜政上去。
雨随春生被那阴寒之力巧妙地引渡,如同溪流绕过巨石,乖乖地流回了阴脉的循环里。
另一边,阳属经脉也被按灭了暴躁的苗头,一点点沉回深处。
剧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经络被拉伸过的酸胀感。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老天爷似乎偏爱在人最放松的时候开个天大的玩笑。
双系经脉被这种外力的手段顺开,大量的气血在瞬间回流。
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生机,在回归阴脉的刹那,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剧烈的反弹。
阴脉主生,这股旺盛到了极点的生机,在体内无处宣泄,再次引动了阳属经脉的躁动。
夜枕梦的呼吸猛地乱了一拍,脸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咬住嘴唇,双手用力地抓紧了膝头的布料,试图用坐姿掩饰。
可这是在洗髓。
阙明檀的内息还在她体内游走。身体的每一寸反应,每一个气血的走向,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对方的感知里。
阙明檀就坐在她身后,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胶水,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屏息,敛神。”
阙明檀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依旧是那副连半个多余的音调都没有的语气。
这种态度,反而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赫连永绥的脸上。
若是对方露出鄙夷、或者是惊讶的神色,夜枕梦或许还能在心里找个借口反驳或者发作。
可现在,阙明檀这副见惯了经脉异常反应的做派,让她连恼羞成怒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支点。
一只冰冷的手从她肩头探了过来。
阙明檀的左手绕过她的身侧,掌心翻开,一块雕刻着繁复符文的青色冷玉压进了她的掌心里。
“握住。”阙明檀命令道。
冷玉入手的瞬间,一股霸道的寒气顺着掌心直窜脑门。
夜枕梦下意识地五指收拢,攥紧了那块玉。
极度的冰寒与阳属经脉深处那股几乎要将人烧穿的滚烫,形成了鲜明到极点的对比。
“唔!”
夜枕梦浑身猛地一颤,后背像触电一样挺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上弹了一下。
阙明檀贴在她背后的右手猛地发力,一股排山倒海的灵力瞬间锁死了她周边的大穴,将她整个人镇压,连挪动一寸都成了奢望。
“气机淤堵,若不加疏导,你的阳属经脉会废掉。”
夜枕梦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这种感觉太屈辱了。
正道魁首像个连身体都控制不了的废物,被自己的姨祖母梳理着经脉里的烂账。
“守住心门。”
……
处理完毕后,阙明檀平淡地收回了手。整个过程,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是真的刚刚处理完一个寻常的伤口。
她将帕子随手丢进一旁的火盆里,这才站起身。
“洗髓毕。”
这三个字一出,夜枕梦感觉压在背后的那座大山终于撤走了。
她闭着眼,没有去管身上那股黏腻的不适感,立刻沉下心神,开始内视体内的经脉状况。
成果是显著的。
雨随春生更加沉稳、厚重,变成了一条深深扎根在河床里的大江,哪怕外界再有风吹草动,也难以掀起波澜。
而阳属经脉那边,原本淤积的荒蛮被顺开,变得更加坚韧。
离突破筑基,真的只差一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