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府,枕梦阁。
正午的日头毒辣,可这深宅大院里却阴凉得很。
步挽意百无聊赖地蹲在游廊外的一小片花圃边。
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粗暴拔草的动作一晃一晃。
“咔嚓。”
一株开得正好的墨菊被她连根拔起,随手扔在脚边。
她心里很不爽。
师尊才走了两天!
才两天!
这才第三天,她实在躺得骨头生锈,想去后厨找点吃的。
路过西跨院的假山时,正好听见几个洒扫的小丫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好像在说夜枕梦的什么事。
步挽意本性就爱凑热闹,何况那是师尊的八卦。
她蹑手蹑脚地摸过去,原以为能听到些师尊以前在夜府作威作福的旧事。
结果,她听到那个叫红药的小丫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艳羡:“你们听说了没?前两日小姐出府前,把绛桃给临幸了!”
“真假?!不是说小姐以前最烦人近身伺候吗?”
“千真万确!绛桃姐姐那日出来的时候,连腿都是软的!衣服都乱了!而且我听说……”那丫鬟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那手段,厉害,绛桃姐姐跪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呢!”
“哎呀,羞死人了!不过也是,小姐那般神仙人物,若是能被……”
步挽意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抡了一锤。
临幸?
她当然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问题是,究竟是什么时候?!
这几天她明明寸步不离地跟师尊黏在一起,连睡觉都在同一个屋檐下。
什么时候背着她,把一个叫绛桃的侍女给临幸了?!
赫连永绥。
那是赫连永绥啊!那个正道魁首!
可是……
她咽了口唾沫,心里突然没底了。
赫连永绥虽然是正道魁首,可他现在是夜枕梦啊!
而且……而且那个方面确实强得离谱就是了。
临幸个把侍女,好像……也确实挺正常的?
不!不正常!
步挽意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夜枕梦才刚走一天,这枕梦阁里就冒出来一个“被临幸过的绛桃”。
现在她去了大日盟总坛,那是个什么地方?大日盟那些侍女、女官,一个比一个……
谁知道那总坛里会不会冒出第二个绛桃、第三个绛桃?
“咔嚓!”
又一株灵草被她连腰掐断。
“你在干什么。”
一道平淡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大片的阴影盖住了步挽意。
她猛地弹了起来,一个后撤步,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
看清来人后,步挽意那股炸毛的劲儿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漆玄璎。
这个无论什么时候都穿得灰扑扑的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贴身大丫鬟,正端着一个空的药碗,静静地站在她刚才蹲着的地方。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了一眼满地残花断草,又看向步挽意。
“干嘛!”步挽意梗着脖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漆玄璎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步挽意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忽然想到,这丫鬟是夜枕梦的贴身大丫鬟,枕梦阁里哪怕是哪只老鼠多吃了一口粮,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绛桃的事,她肯定全都知道!
步挽意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她极度想求证,可又拉不下脸直接去问“你家小姐是不是睡了别的女人”。
天威星的尊严不允许她像个争风吃醋的深闺怨妇!
她眼珠子转了转,决定采取迂回战术。
“那个……漆玄璎啊。”步挽意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开始绕着漆玄璎转圈,“我就是好奇,你们枕梦阁这帮侍女,平时是不是都挺忙的啊?”
“还好。”漆玄璎答得敷衍。
“那……师尊,不是,你们小姐,她平时会不会单独叫人进屋伺候?”步挽意继续试探。
“会。”
“叫人进去一般都做什么?”步挽意眼睛一亮,赶紧追问。
漆玄璎看着她,语气刻板道:“负责熏衣的,负责茶水的,负责铺床的,负责守夜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步挽意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谁问你谁铺床了!
她咬了咬牙,换了个角度:“那如果……如果一个侍女表现特别突出,比如……比如特别听话,或者……身材特别好!你们小姐会不会给她一点什么……额外的‘奖励’?”
漆玄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急得团团转的白毛狗。
“夜府有严格的赏罚制度,”漆玄璎正经地答道,“办事得力者,每月可多领二两灵石,外加两瓶低阶凝气散。”
“我说的不是灵石!”步挽意快抓狂了,“我是说……那种……比较私人的奖励!懂吗?就是……需要关起门来,只有两个人,然后在床上……或者地上……进行的奖励!”
她觉得自己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漆玄璎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戏谑,但她那张平凡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若是私下赐下的功法口诀,一般无需记录在档,但若是……”漆玄璎停顿了一下。
“若是什么?!”步挽意立刻竖起耳朵。
“若是赐下贴身之物,需向管事报备。”
步挽意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这丫鬟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她干脆心一横,硬着头皮往下问:“那这个……这个‘私人奖励’,有没有什么先后顺序?比如先来后到什么的?有没有排队规则?如果有人想插队怎么办?”
漆玄璎终于停下了这毫无意义的周旋。
她端着药碗,冷漠地打断了步挽意这毫无头绪的试探:“步姑娘。”
“啊?”
“夜府目前没有给闲散伤员安排监察侍寝风纪的职位。”
漆玄璎的语气平静,“如果你真的那么闲,可以去前院帮着劈柴。”
步挽意炸毛了。
她一头白发简直要根根竖起,胸前的丰满因为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好!我不跟你绕圈子了!”步挽意一步跨到漆玄璎面前盯着她,“我听外面那帮丫鬟嚼舌根,说师尊前两天把那个叫绛桃的给临幸了!是不是真的?!”
她问出口的瞬间,心里其实还抱有一丝侥幸。
也许是那帮小丫鬟看图说话,也许是绛桃自己发了花痴做春梦?
“是真的。”
?
是真的。
步挽意愣在原地,眼睛瞪大像铜铃,嘴巴微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她……她怎么能这样?!”步挽意开始在原地疯狂地来回暴走,“我……我们都那样了!我连名节都给她了!她转身就去……就去?!”
她越走越快,嘴里念念有词,陷入了离谱的自我怀疑中。
“那个绛桃我见过!长得跟根竹竿似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哪里比我好看了?!难道师尊喜欢那种平淡无奇的调调?不对啊,她明明对我……”
“停。”
漆玄璎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发疯。
“第一,小姐临幸绛桃,是在你出府查案之时。”
“第二,你和小姐那是为解毒,不算私定终身。”
“第三,夜府的侍女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绛桃的身段在侍女中算得上丰腴,并不平淡。”
步挽意憋了半天,才道:“那……那师尊也不能这么随便啊!”
“她是神女,”漆玄璎语气毫无波澜,“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床笫之事。”
步挽意颓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是一只被抛弃在雨中的大狗。
可这只大狗的脑回路从来不在正常的轨道上。
她的悲伤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突然弹了起来。
“不对!”步挽意一把抓住漆玄璎的手臂,眼神惊恐,“师尊她现在去了总坛!”
漆玄璎顺势把手抽了出来,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师尊才回来几天,这枕梦阁里就冒出来一个绛桃!”
步挽意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那总坛是个什么地方?那里面的人比夜府多十倍!漂亮女人更是多得数不清!”
“她在那里要待那么久!万一……万一又冒出第二个绛桃、第三个绛桃怎么办?!万一总坛里有什么专门负责伺候神女的限定版绛桃怎么办?!”
步挽意的逻辑已经滑向了深渊,脑子里满是夜枕梦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围在中间的恐怖画面。
漆玄璎静静地听着她这离谱的推断。
“你说的不错,”漆玄璎开始添柴,“总坛的规矩确实多。”
“净仪院里,有专门负责贴身梳洗的侍仪,有负责记录内息波动的女官,礼律房那边,还有一整队精挑细选出来、专门负责给神女更衣、焚香、暖床的侍女。”
她每报出一个名头,步挽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听到“暖床”两个字时,她甚至发出了一声磨牙的声音。
“那些人都是经过严苛的训练的,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伺候人的手段,都绝非夜府的这些普通侍女可比。”
“别说了!”步挽意痛苦地捂住耳朵。
漆玄璎自然地停了下来。
她看着步挽意,忽然话锋一转,“既然你这么闲,有些事,确实也应该查清楚了,我们出门一趟。”
步挽意猛地抬起头:“查什么?去总坛抓奸吗?!”
漆玄璎根本懒得回答这种蠢问题,她转身就走,“跟我来。”
步挽意咬了咬牙,满肚子的火没处发泄,只能气鼓鼓地跟在漆玄璎身后,朝着夜府的一处侧门走去。
侧门外,停着一辆青篷小车。
而在马车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步挽意立刻警惕起来,目光如刀般刮向那人。
那是一个少女。
里面是一套干练的黑色短打,外面却罩着一件鲜艳的红色道袍。
最外面还不协调地笼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薄纱。
少女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松松垮垮的。
眼神里带着疲惫的倦意,仿佛几天没合过眼。
少女裸露在外的皮肤,脖颈、锁骨、手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道道鲜艳的红色纹路。
那些红线方折相连,像是一张用鲜血画上去的诡异符网,贴在她的皮肉上。
“镇傩所的客卿符师,修洗红。”漆玄璎适时地开口,介绍得简短。
修洗红抬起眼皮,扫了步挽意一眼。
那目光温婉中透着一股冷意。
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刺:“见过二位姑娘,我叫修洗红。”
步挽意眉头紧皱。
她在看到修洗红的第一眼,直觉就在疯狂报警。
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机太古怪了。
虽然步挽意不懂符箓,但那身红色的符纹很明显不是什么装饰,更像是……压胜之术。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启灵魂视觉,去看看这少女的灵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别看。”
漆玄璎精准地横插一步,挡在了步挽意和修洗红之间,声音压得很低。
步挽意满头雾水地看着漆玄璎:“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带个镇傩所的符师去哪?找师尊吗?”
修洗红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柔声道:“夜小姐三日前命人往镇傩所捐赠了三车降温药油,五百斤上好的苦叶茶,还有一大批素色符纸。”
“今日一早,又听说夜小姐安排了一些重要的杂事,漆姑娘特意联系我来帮忙。”
步挽意听得更加云里雾里了。
什么药油?什么苦叶茶?还有,什么叫“重要的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