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顺着大日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不急不缓地向西南方向驶去。
车厢里,步挽意大咧咧地占了半边长凳,臭着一张脸,双手抱胸,盯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嘴里嘟囔着什么。
只要一闭上眼睛,她那丰富的想象力就会自动给她播放一出大戏:师尊被一群水灵的总坛侍女簇拥在中间,那些女人用各种下作的手段,一口一个“神女殿下”,把她那个六根清净的老古董师尊哄得晕头转向。
“漆玄璎啊。”
步挽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总坛接应一下师尊啊?”
修洗红注意到步挽意的称呼,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总坛那地方水那么深,师尊她……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呢?”她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借口。
漆玄璎缓缓睁开眼。
“我们也配?”
“那我们可以偷偷混进去……”
“步姑娘。”漆玄璎的声音沉了下去,“还记得那晚小姐失控吗?”
步挽意的话头被强行截断,愣了一下,随后脸一红,大腿不自觉地上下磨了磨。
“那个狐妖少年潜入夜府后全身而退,竟然能突破左护法和刑司司长的封锁。”
“竟然是他……?”
漆玄璎看着她的眼睛,“你也亲眼看到了小姐身上的异状。”
“虽然那晚他没能得逞,但这样一个不稳定的隐患,如果就这么放任他,你觉得会不会牵连到总坛的小姐?”
这句话精准地捏住了步挽意的软肋。
“那……那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查那狐狸?”步挽意不爽地盘起腿,“这事儿左护法不查吗?”
她顿了顿,疑惑地看着漆玄璎:“师尊遇到这种危险,难道我们不应该先跟他报备一声?多个人多把刀啊!”
“若是告知左护法,阵仗就太大了。”
漆玄璎轻声道,“刑司一动,狐妖看到这种阵仗,只会藏得更深,反而不利于我们的行动。”
“而且,这本身也是小姐的意思。”
“师尊的意思?”
步挽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还残存的不爽瞬间被狂热的兴奋取代了。
原来不是这丫鬟自己自作主张!这是师尊交代的任务!
师尊把最重要的大后方交给了她来守护!
这是一场对她这关门大弟子的考验!
“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步挽意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丰满的软肉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查个狐狸崽子而已,看我不直接把他妈都杀了!”
修洗红温婉地抬头看了这大呼小叫的白发少女一眼。
她的任务很简单,也很明确。
作为符师,她需要做的,就是去查验那狐妖在逃避搜捕的过程中,是否动用了什么特殊的隐匿之术。
比如假名,替身,或者某种能彻底抹去气机的空壳。
马车在一个逼仄的巷口前停了下来。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在漆玄璎的带领下绕开了大路的盘查,直接一头扎进了大日城西南角的一片混乱的棚户区。
这里,是通往“鸦市”的外口。
这里的空气浑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混合气味。
腐烂的菜叶,发霉的木头,还有廉价的劣质香料味。
步挽意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
前几天,她调查过这边,虽然天罡地煞的路数不在这里,她就没有深入探查。但她也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
鸦市。
大日城里庞大的一个灰色池子。
在这个世界,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需要一个流通渠道。
大日盟高层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肮脏的地方存在,但他们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水至清则无鱼。
鸦市虽然混乱,但同时也是个庞大的情报集散地。
无数隐秘的消息都在这个池子里发酵流转。
大日盟留着它,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从这浑水里捞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狐狸崽子受伤极重,又被韩司长的三缄封了气机。”
“你怎么啥都知道?”
漆玄璎没有理会步挽意,走在最前面,“他如果想安全地继续藏在这大日城中,甚至想要逃出去,就不可避免地需要借助鸦市的力量。”
“至少需要三样东西。”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浓烈的遮息香,第二,能够快速改换容貌的皮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样……”
“能够混过大日城关卡的空白路引。”
步挽意听到最后这句话,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空白路引。
“……能让某些关口、暗线闭眼的凭证……”
史皆尹当时是这么说的。
“难道……”步挽意警惕地压低了声音,凑近漆玄璎,“咱们还得去找史皆尹?他想要我们的羊皮纸,迟早会再粘上来的。”
“不需要。”
漆玄璎否决了这个提议,“史皆尹现在自身难保,没必要专门去找他。”
她熟练地带着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挂着半截破布帘子的药铺前停了下来。
漆玄璎淡淡地看了修洗红一眼。
修洗红会意,上前一步。
她熟练地在药铺那扇破败的门框上用指节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三长,两短。
停顿短暂的半息,再重重地敲击一次。
门帘被人谨慎地掀开了一条缝。
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门后警惕地打量着三人。
修洗红没有说话。
她自然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薄纱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鲜艳的朱砂阵纹。
门后的眼睛一亮,立刻恭敬地拉开了木门。
“修姑娘,里面请。”
那人恭敬地称呼着,将三人迎了进去。
屋里墙壁上挂满了杂乱的干枯药材, 修洗红没有多余寒暄,她直接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石,放在了那张破旧的柜台上。
“查账。”
那掌柜熟练地将灵石收进袖子里,从柜台下面谨慎地摸出了一本厚重的黑色账簿。
修洗红快速地翻动着账页。
纤细的手指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扫过,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两息。
一炷香的时间后。
修洗红合上了账簿,转头看向漆玄璎和步挽意。
“查到了。”
“昨夜丑时靠后的时候,确实有人在鸦市里买走了这三样东西。”
“遮息骨香,妖皮皮胶,还有三份干净的空白文牒。”
步挽意兴奋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那狐狸受伤那么重,肯定需要这些东西来保命!买家是谁?长什么样?咱们现在就去端了他!”
“这正是古怪的地方。”
修洗红没有顺着她的思路激动,而是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这三样东西,是在相近的时间点,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由三个不同的人买走的。”
“三个人?”
步挽意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狐狸难道还会分身术?!”
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他逃出夜府,还能牛逼地分出三个自己去买东西?!”
“嗯,是不是分身,去看看便知。”
修洗红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干脆地转身向外走去。
她带着两人穿过了大半个鸦市,最后在一个偏僻的死胡同前停了下来。
地上泥泞,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垃圾和可疑的暗红色污迹。
修洗红皱了皱眉,在胡同口蹲了下来。
她缓慢地抬起手,将食指咬破,迅速地将一滴鲜血挤出。
她以血为墨,以地上流畅地画下了一道符。
“嗡。”
微弱的红光在符文上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后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修洗红愣了愣,正当步挽意准备开口询问时,她从袖中拿出一沓符纸,从腰间抽出笔,连续画了三张步挽意看不懂的符。
“去。”
符纸画毕,修洗红挥手一扬,三张符纸竟然在半空中烧成飞灰,灰烬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呃……情况怎么样?”
半晌,修洗红站起身,摇了摇头。
“不是分身。”
她肯定地看着步挽意和漆玄璎。
“就是普通的凡人。”
“有人借了三个凡人的身份买走了这些东西。”
“那就去找那三个人啊!”步挽意看着修洗红画在地上的图样,“你们画符的肯定有什么追查气息的符箓吧!”
修洗红看了漆玄璎一眼,淡淡道:“这三个凡人,现在恐怕已经在哪个水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