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重新回到那药铺里,修洗红拿起账簿,手腕翻转。
一把细薄的银刀从袖中滑落到指尖。
她动作很轻,刀刃那三处记录上刮过,挑起一点墨迹。
随后她抽出三张素净的黄符。
左手捏诀,右手食指凌空虚点,朱砂在符纸上迅速凝结成形。
“香。”
“胶。”
“凭。”
这三个字被她写在符头上。
修洗红解释道:“这三样东西,遮息骨香对应气机,妖皮皮胶对应容貌,空白路引对应身份,买主既然要掩藏行踪,必然会在这些物件上留下首尾。”
她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点在三张符的符胆处,接着,朱砂笔飞快游走,将符脚补齐。
修洗红反手将符纸紧紧贴在账簿上那三处被刮过墨迹的地方。
片刻后,账簿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那些原本死板的墨迹,竟然像活物从纸面上蠕动着爬了出来。
它们顺着符纸的边缘,一点点钻了进去,将黄符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黑色。
“找到了,”修洗红松开手,符纸自行漂浮上了半空,“只要留了痕迹,顺藤摸瓜并不难。”
三人跟着第一张写着“香”字的符纸,穿过鸦市喧闹的主街,拐进了一片散发着腐臭味的棚户区。
这里是鸦市最底层的地方,住的大多是干苦力的脚夫和无路可走的流民。
符纸在一个破旧的木门前停住,贴在了门板上。
步挽意一脚踹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透进一点光。
一个满脸菜色的汉子正坐在桌边扒饭,他老婆在灶台前忙活,灶上那锅菜汤正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酸味。
旁边还蹲着个流着鼻涕的孩子,眼巴巴地盯着锅里。
一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漆玄璎走上前,手中翻出一块黑色的玉石,“夜府查案,昨夜丑时,谁在这屋里?”
脚夫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人昨夜整晚都在家睡觉,一步都没踏出过房门!我老婆孩子都在,他们可以作证!”
他老婆也跟着跪下,浑身发抖地附和:“是,当家的昨晚累了一天,早早就睡死了!”
步挽意狐疑地打量着这家人。
她深知鸦市里的门道,串供这种事太常见了。
她凝神开启灵魂视觉。
汉子的魂魄瑟缩在皮囊里,灰暗而虚弱,挺正常的,跟她在大燕国看到的那些脚夫没什么区别。
真的没出门?
步挽意觉得不对劲。
她几步走到那女人面前,一把将她拎了起来,眼神锐利:“你撒谎,昨晚到底看见了什么?”
女人被步挽意这副杀神般的模样吓破了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我没撒谎!当家的确实躺在床上……”
她猛地吸了口气,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可是……可是半夜我起来解手,借着月光,我看见……看见床上躺着两个人。”
步挽意眉头一挑,一诈就诈出来了,看来真没有串供。
“两个人?偷汉子?”
“不是!不是!”女人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恐惧,“一个是当家的。另一个……另一个也是当家的!”
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啊?”那脚夫明显懵了。
“那东西……那个多出来的东西,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女人咽了口唾沫,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它好像……好像正在学当家的怎么喘气。”
旁边那个一直没敢出声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爹昨晚没出门!可是……可是爹爹的影子从门缝里溜出去了!”
影子出门了。
修洗红听到这句话,脸色微沉。
她没有多问,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撕成四角。
她将碎符分别贴在门槛、脚夫鞋底、床脚以及灶台边上。
“显。”
四角符纸无火自燃,散发出幽幽的青光。
在这青光的映照下,昏暗的屋子里浮现出一条虚幻的白色动线。
正常的动线,应该是一连串贴在地上的脚印。
可这条动线,却是从床边笔直地站起。
就像是一张没有重量的影子,穿上了脚夫的鞋,直直地从紧闭的木门穿了出去。
“不是魂魄出窍,不是分身术,”修洗红盯着那条动线,“脚夫本人确实没动,有人揭走了他的‘身份’。”
步挽意听得一头雾水:“身份?这什么邪门法术?”
“很有意思,”修洗红指尖捻着燃尽的符纸灰烬,“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术了,借的不是人的魂,也不是肉身,而是旁人眼里‘这个人是谁’的那层皮。”
“昨夜,有人从他身上揭走了一张影子,用那张代表他身份的影子去鸦市买了遮息骨香,天亮前,又把影子完好无损地贴了回去,所以买家确确实实就是这个脚夫。”
步挽意听得后背发凉。
这种无声无息剥夺身份的手段,比直接杀人还要诡异。
那脚夫一家三口听见这些话,以为夜府的人查清了真相要杀人灭口,吓得在地上疯狂磕头求饶。
漆玄璎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清掉他们的记忆。”
修洗红应了一声,几张符弹出,化作白光没入三人眉心。
一家三口软倒在地,陷入昏睡。
“你还有夜府的令牌,给我也用用呗!”步挽意立刻跟了上去,在漆玄璎身边嘿嘿笑道,看向了漆玄璎手心那块玉石。
漆玄璎手掌一翻,给步挽意看了。
“一块墨玉。”
步挽意惊讶地看着漆玄璎手里的墨玉,“这,这不是令牌啥的吧?不会就是块普通石头吧??”
漆玄璎把墨玉丢给了步挽意,“在大日城,没人敢伪装成夜府的人,他们认不得令牌,还认不出这身衣服么?”
步挽意接过那墨玉,有些无语。
第二张符纸,写着“胶”字。
三人跟着指引,来到了鸦市最大的一家赌坊。
赌坊里人声鼎沸,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和赌徒们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看场子的打手看到漆玄璎,立刻收起了凶相,谄媚地领着她们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面的包厢,乌六在那儿。”
打手压低声音,“他是鸦市里的中间人,手里的妖皮货色最全,昨晚他一直在包厢里没出来,兄弟们都以为他接了大买卖累着了,没敢去扰他。”
步挽意一脚踹开包厢门。
门内没有灯。
微弱的光线从走廊漏进去,照亮了坐在桌边的一道人影。
乌六手里死死攥着两颗骰子,脑袋后仰靠在太师椅上。
他脸上挂着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喂,醒醒,夜府查案。”
步挽意走上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触手僵硬。
乌六整个人顺着她的力道,像一块木板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地上。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僵硬得像一副面具。
步挽意蹲下身,仔细查看。
修洗红点燃一张符纸,照亮了乌六的口腔。
原本应该长着舌头的地方,此刻却生着一片肥厚的白色花瓣。
花瓣的根部与喉管相连,仿佛它天生就长在那里。
“换舌。”修洗红脸色难看。
她将一张寻音符贴在那片白色的花瓣上。
符纸刚一接触花瓣,立刻化作一缕青烟钻了进去。
乌六那具僵硬的尸体,嘴巴突然开合起来。
“大大大!给老子开!”
“这局你输了,承惠十块下品灵石。”
“我要的东西呢?这皮胶的成色不够。”
“这已经是最好的货了,您要是不满意,去别家看看?”
“好。”
四种声音,在包厢里不断回荡。
每一句都像是被强行塞进乌六的肚子里,现在又被那片花瓣挤压着吐了出来。
“他在重复死前听到的所有声音。”
修洗红指尖扣住一枚符,“他最后肯定说到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所以那个人取走了他的舌头,换上了这片花瓣,让他只能永远重复这些无用的杂音。”
步挽意的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骰子上。
她弯腰捡起几颗,凑近了看,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每一颗骰子,六个面上都没有任何点数。
那些原本刻着点数的地方,被磨得平整光滑。
“这算什么?把骰子磨平了?”步挽意把骰子扔回桌上。
“清理边角料。”漆玄璎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地狼藉,“那个人在抹除狐妖逃亡时留下的一切痕迹,连赌坊里的骰子都不放过。”
步挽意转头盯着漆玄璎:“你不是说那狐狸崽子被封了气机吗?”
“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别人找不到他,他还留在城里大摇大摆地杀人?”
漆玄璎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出了包厢。
第三个买家。
最后一张贴着“凭”字的黄符,将她们引到了鸦市边缘的一座废弃义庄旁。
这里连打手和摊贩都没有,只有几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子。
三人推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
屋里空无一人。
正中央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方桌,桌上放着一盏粗茶。
茶水已经完全凉透,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薄膜,看起来就像是冷掉的蜡泪,封住了茶面。
茶盏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张人皮一样薄的妖皮皮胶。
墙角,放着一双普通的黑色布鞋。
黑布鞋的鞋底,正在往外缓慢地渗着血。
暗红色的血液在青砖上晕开,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修洗红刚要迈过门槛,脚步猛地一顿,一把拉住步挽意:“别进去!”
“怎么了?”
“真正的逃亡者,一定会拼尽全力抹除自己的名痕和踪迹。”
修洗红盯着屋里的布置,“但这间屋子留得太刻意了。”
茶杯上的白膜,桌上的皮胶,墙角的血鞋。
“这就像是一个摆好了的戏台,在等我们入局。”
话音刚落,屋里那些原本死寂的东西,突然动了。
“嗒。”
桌上的茶盏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吱——”
断腿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后退了半寸。
紧接着,墙壁上那道原本属于桌椅的模糊阴影中,突然站起了一个轮廓。
狐耳,狐尾。
阴影凝成的狐妖,没有五官,只有漆黑的轮廓。
它转过头,似乎看了门外的三人一眼,随后身形一闪,直接从后窗掠了出去。
步挽意眼中凶光大盛。
“装神弄鬼!”
她脚下猛地发力,青砖地面被踩出蜘蛛网般的裂纹。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接撞破了后窗的木框,朝着那道白影追了出去。
步挽意在深巷里狂奔,她的速度极快,带起的风撞翻了路边的竹筐和药篓,死死咬着前方那道在阴影中不断闪烁的白色轮廓。
巷子里有很多人。
商贩,买醉的赌徒,脚夫。
他们都看到了步挽意,也看到了前面那道逃窜的白影。
但是,没有人发出声音。
那些人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
眼珠子随着步挽意和白影的移动而缓慢转动。
整条深巷,除了步挽意的脚步声和风声,听不到任何一丝活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