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巷的尽头是一堵砖墙。
没有出路,那道白色的影子像是无头苍蝇般一头撞在墙根上,随后死死贴住墙面,一动不动。
步挽意刹住脚,手腕一翻,直接从储物袋中抽出了那把苗刀。
冷白色的刀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扯出一片光幕,一刀劈向那道贴墙的白影。
“哧啦——”
刀锋切入的瞬间,步挽意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手感不对。
那一刀劈下去,就像是切开了一个被水泡烂的纸灯笼,带着空洞又沉闷的撕裂声。
白影顺着苗刀的去势,从肩膀到腰腹被劈成了两半,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步挽意走上前,用刀尖挑开那堆破烂。
里面什么脏器都没有,干瘪得像个被踩扁的布袋。
几张薄得像蝉翼一样的皮胶散落在泥水里,迅速打卷萎缩。
一堆被劈散的白纸和灰白色的香灰混杂在一起,风一吹,洋洋洒洒地糊了半面墙。
几根淡绿色的狐狸毛夹杂在香灰里,显得分外扎眼。
唯一有点活物气息的,是一小滩鲜血。
那血正好糊在假身的胸口位置,暗红刺目,甚至还往外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
步挽意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腥膻味直冲脑门。
血是真的。
是那狐妖少年的血?
“拿自己的血做引子,捏了个假身……”步挽意把指尖的血迹在砖墙上蹭干净,“故意在鸦市里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死胡同里来?”
她用刀尖拨弄了一下那堆破烂的白纸,在假身那破开的腹腔处,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硬纸片露了出来。
步挽意将它挑起。
这是一张空白路引,上面连半个章印都没盖。
逃亡的狐妖,刻意留下的假身,还有假身肚子里塞着的空白路引。
这分明是一个布置得明明白白的陷阱,就等着追踪的人一脚踩进来。
就在她盯着那张路引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杀机如同冰锥般猛地刺穿了她的后脑勺。
头顶上空的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步挽意根本没有抬头去看,全凭本能,双腿肌肉骤然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后倒射出三丈远。
“轰!”
一把沉重宽阔的黑铁大刀从天而降,带着千钧之势,不偏不倚地砸在她刚才蹲着的地方。
宽厚的刀刃直接贯穿了那张空白路引,深深地凿进了地里。
碎石混合着泥土四下飞溅,打在墙壁上劈啪作响。
飞扬的尘土还未落下,半空中又坠下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衣甲,脚尖轻巧地落在刀托上。
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黑色帷帽,黑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但在黑纱随风扬起的瞬间,步挽意清楚地看到了对方脸上扣着的那张黑色傩面。
那傩面遮住了整张脸,最奇异的是那傩面上的图案,图案呈银白色流珠状,傩面正中间有一颗似水滴的形状坠下。
“大日盟刑司,【夜帷】办案。”
来人的声音经过傩面的过滤显得分不清性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步挽意,“闲杂人等,退避。”
步挽意一听这话,胸口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烧穿了天灵盖。
“闲杂人等?”
她攥紧了苗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眼看就要摸到线索了,这半路杀出来的黑乌鸦一开口就要她退避?
“截老娘的胡,你算老几?!老子还是夜府的呢!”
步挽意没有半句废话,右脚猛地一蹬身后的墙根,整个人借着反冲的力道弹射而出。
苗刀在半空中划出半月弧光,直奔那黑衣人的双腿斩去。
既然你喜欢站在刀上装大爷,那就先把你从上面削下来!
黑衣人面对这雷霆一击,丝毫不见慌乱。
他脚尖在刀托上一碾,阔刀从地里弹出,单手握住刀柄,借着拔刀的力道,将宽大的刀身横挡在身前。
“当!”
苗刀与阔刀狠狠撞在一起。
刺目的火星在昏暗的巷子里迸发。
步挽意只觉得一股沉重如山的巨力顺着刀刃反震回来,虎口瞬间一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咬紧牙关,手腕一翻,正准备变招顺着刀背抹向对方的手指——
地上那几根沾着鲜血的狐狸毛,突然像活过来一样,猛地从香灰里弹了起来。
它们没有随风散开,悬浮在半空,凭空转了一圈后朝着巷子外急速飘去。
黑衣人透过帷帽看到了这一幕。
他根本没有恋战的打算,手腕一抖,生生将步挽意震退了两步。
随后他借着反震的力道翻身越过高墙,像一只巨大的黑鸟,朝着狐毛飘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你大爷的!打一半就跑,算什么英雄好汉!”
步挽意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气得破口大骂。
她毫不犹豫地提着苗刀,踩着巷子里的杂物,翻过矮墙也跟着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阵狂风般冲出了死巷。
刚好同赶过来的漆玄璎和修洗红打了个照面。
步挽意跑得太快,带起的劲风把修洗红外罩的那层白色薄纱吹得猎猎作响。
她根本没停脚,只留下一句急促的怒骂声在风中飘荡。
修洗红微微侧身,看着那一黑一白两道背影消失在鸦市杂乱的街道尽头。
手指理了理被吹乱的衣襟,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漆玄璎。
“不用跟上吗?”
修洗红的声音温婉平静,仿佛刚才过去的不是两个杀气腾腾的高手,而是两条追逐的野狗。
漆玄璎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修洗红的肩膀,落在了那条死巷深处。
“不急。”
漆玄璎收回视线,语气比修洗红还要冷淡,“让她去追,我们先把巷子里的东西收一下。”
修洗红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半句,迈步走进了那条满地狼藉的巷子。
鸦市本就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街道狭窄,两边挤满了各种见不得光的摊位。
那名刑司的黑衣人身法极其轻灵。
他在棚顶和晾衣绳上借力跳跃,如履平地,几乎不沾染地面的尘土。
可步挽意不行,虽然自己轻功也极好,但如果想要像那黑衣人般腾挪,速度必然会变慢。
她只能在地面上靠着双腿狂奔。
于是,整个鸦市遭了殃。
“这可是上好的百节草!客官您看这成色……”
一个戴着破毡帽的药贩子正捧着一株干枯的野草向买主吹嘘。
“让开!”
步挽意像一头狂奔的犀牛,直接撞翻了药摊。
那株“上好”的野草飞上半空,落进了一个正在熬煮肉汤的铁锅里。
“我的天材地宝啊!”药贩子看着满地狼藉,发出一声惨叫。
步挽意根本没空理他,她一脚踩烂了一个售卖劣质遮息香的木箱,借力跃起,从两个正在因为分赃不均而准备拔刀互砍的散修头顶上飞了过去。
那两个散修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手里的刀都忘了拔。
“看路啊疯婆娘!”其中一个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整条街上的人都被这横冲直撞的女人惊动了。
可当他们看清步挽意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以及她手里那把随时准备砍人的长刀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
他们眼珠子跟着步挽意的身影来回转动,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块石头。
“你他娘的跑得倒快!有种下来跟老娘正面打一场!”
步挽意一边躲避着迎面而来的推车,一边冲着在屋顶上起落的黑衣人咆哮。
黑衣人对她的叫骂充耳不闻,他突然在前方的一处岔路口改变了方向,身形一折,猛地朝着地面俯冲下去。
步挽意心中一喜,以为对方力竭要落地了。
她冲过拐角,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这里是鸦市排污的汇聚地。
一条又宽又深的排水沟横在面前,里面流淌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污水。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腐烂的杂物,甚至还有几只肿胀的死老鼠。
那飘飞的狐毛,正直直地钻进了排水沟尽头的一个巨大的圆形下水洞口里。
而那个黑衣人,直接踩着水沟边缘,一头扎进了臭气熏天的洞口中。
步挽意站在排水沟边缘,胃里翻江倒海。
“我**大爷的……”
步挽意捏住鼻子,整张脸扭曲了起来,她站在洞口犹豫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最后。
步挽意闭上眼睛,像赴死一般,跳进了那个恶臭扑鼻的下水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