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挽意重重砸进齐膝深的墨绿色污水中,溅起半人高的臭水。
那味道直冲脑门,发酵的腐肉,排泄物,暗渠淤泥,刺鼻至极。
“呸!”
步挽意吐出一口溅进嘴里的泥浆,嫌恶地抹了一把脸,短裙吸饱了污水,沉甸甸地糊在腿上。
没时间抱怨。
她双手握紧苗刀,脚下发力,踩出沉闷的脚步声,顶着恶臭向暗渠深处冲去。
拱形的砖石顶压得很低,挂满了滴水的暗绿色青苔。
步挽意只能弓着身子快速向前推进。
前方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那个刑司的黑衣人早没了踪影。
“跑得真他娘的快。”
步挽意咬了咬牙,右手并指如剑,在自己双眼前方迅速一划。
灵魂视觉,开。
眼前的黑暗瞬间褪去,视野变成了一片由灰白线条和斑斓光团构成的世界。
就在她视野正前方,大约百十丈外,一团刺目的光晕正在飞速移动。
那是一大团蓬松、发着光的狐狸尾巴!
步挽意愣了一下。
这尾巴的光芒,跟那天看到的不一样。
现在这团光,亮得有些扎眼,而且……太大了。
那狐狸崽子,只有一条尾巴。
这团光里,至少有五六条尾巴在狂乱地舞动。
步挽意没有细想,反正追上砍了就知道了。
她加快了速度,污水在她腿边被粗暴地排开。
随着她深入暗渠,脚下的触感开始变得不对劲。
湿滑的地砖变成某种柔软、泥泞、带着弹性的东西。
步挽意低头一看。
尸体。
暗渠的水底,铺满了尸体。
一开始只是穿着粗布短褐的下水道工人,尸体被泡得发白肿胀。
再往前,尸体的种类开始变多。
穿着绸缎的商人、带着兵器的散修、打扮妖艳的娼妓……各色人等,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污水中。
死法也各不相同。
有被斩首的,有被撕裂了胸腔的,内脏流了一地。
有被活生生剥了皮的,灰白的肉淌在污水里。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尸体的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容。
发自内心的喜悦。
仿佛他们在死前的那一刻,看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体会到了最极致的快感。
步挽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妈的……”
她强忍着恶心,踩着那些带着笑容的尸体,继续向前。
前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金铁交击的刺耳声。
步挽意精神一振,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
蓄水池中央。
那个狐妖少年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他一头绿发散乱,身后的狐尾在水面上肆意扫荡。
他仰着头,发出一阵病态的大笑。
那个黑衣人正跪倒在水里,双手撑着那把宽大的黑铁阔刀。
他身上被撕裂了十几道口子,鲜血顺着伤口流进污水中。
“你大爷的!给我死!”
步挽意怒吼一声,双腿在水底一具浮尸上猛地一蹬。
她整个人腾空而起,人在半空,腰身拧转,带动着手臂和苗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轨迹。
力劈华山!
这一刀势大力沉,直奔狐妖少年的天灵盖!
狐妖少年笑声不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
“当——!”
苗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在那张宣纸上。
没有纸张被撕裂的声音。
那张看似脆弱的宣纸,竟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巨响!
步挽意只觉得虎口一震,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导至全身,将她整个人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在水面上滑行了七八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黑衣人跪在水里,看着步挽意这不要命的打法,愣了一下,随即大喝出声。
“凡人退散!这不是你能掺和的局!”
“闭嘴!老娘今天非劈了这狐狸不可!”
步挽意骂了一句,脚下猛地发力,再次冲了上去。
苗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冷厉的光弧。
挑腕、刺喉、断膝、抹颈。
她围绕着狐妖少年快速游走,脚下的步伐灵活多变。
狐妖少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病态。他手中的宣纸像是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轻描淡写地格挡着步挽意的所有攻击。
“太慢了……太弱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一道道水箭如同离弦之箭,从水底射出,直奔步挽意的要害。
步挽意不敢硬接,只能依靠身体的柔韧性在水箭中穿梭。
一个铁板桥下腰,躲过两道擦着鼻尖飞过的水箭,苗刀顺势贴着水面横扫,直取少年的脚踝。
少年轻笑一声,脚尖在刀背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飘飞而起,落在了三丈外。
“你砍不到我呀。”
狐妖少年歪着头,看着步挽意气喘吁吁的样子,眼中满是戏谑。
步挽意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狐狸说得对。
她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虽然她的刀法精妙,但单靠肉体力量,根本无法破开对方那种诡异的防御。
而且,少年的攻击越来越凌厉。
那些水箭不再是单纯的直线射击,而是开始在空中转弯、分裂、甚至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将步挽意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步挽意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和污水。
她必须找准一个机会,一击必杀。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黑色傩面突然亮起了一阵诡异的微光。
傩面上的流珠图案如同被点燃的火星开始闪烁。
狐妖少年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僵,他发现自己原本轻盈的身体,突然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脚下的水流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死死地吸附着他的双腿。
他的动作迟滞了。
步挽意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硬生生地扛下了两道擦伤肩膀的水刃,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狐妖少年!
双手握刀,高举过头!
所有的力量全部凝聚在这一刀之上!
“哧啦!”
步挽意的苗刀,带着狂暴的破风声,狠狠地劈开了少年的肩膀。
刀锋切入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鬼魅般出现在少年身后!
他手中的宽大黑铁阔刀,悄无声息地捅进了少年的后心!
两把刀,一前一后,深深地陷进了少年的身体。
狐妖少年被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刀尖,又看了看面前咬牙切齿的步挽意。
“哈哈哈……哈哈!”
他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病态,甚至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轰!”
整个通道的水位陡然上升。
原本齐腰深的污水,瞬间暴涨到了胸口。
更诡异的是。
在水面上,浮起了一层厚厚的乳白色泡沫。
那些泡沫不断膨胀、破裂,散发出奇异的甜腻香气。
而在那层泡沫之下。
水流开始变得粘稠、僵硬。
就像是有一层凝固的蜡,正在快速地封锁整个蓄水池,将他们所有人都冻结在这片诡异的白色之中。
夜枕梦捻起一小片白色碎屑,轻轻搓了搓。
触感很奇特。
有点像凝固的蜡,但又没有那种油腻感。
在指尖碾碎后,反而变成了细腻的粉状物。
“有点意思。”
她轻笑了一声。
经脉在这股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膏体中,竟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息净后的后遗症,似乎被这层白色的粉末慢慢抚平了。
“看来,这大日盟的东西比我想的要多呢。”
赫连永绥的灵魂在心底暗自评估。
正道盟那些自诩清高的医修,若是看到这种能直接作用于经脉的诡异膏药,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小姐,水温还可以吗?”
身旁传来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
祀司的侍官素商,正安静地站在浴桶外。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裙,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恭敬。
她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小碗,里面盛满了白色的的蜡状膏体。
“还行。”夜枕梦懒洋洋地靠在木桶边缘,任由温热的药水没过肩膀。
这里是净仪院的一处隐秘浴房。
素商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挑起一抹膏体,动作轻柔,一层又一层地涂抹在夜枕梦光洁的背部。
膏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立刻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毛孔渗入经脉。
夜枕梦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种难得的放松。
“小姐的经脉……很特殊。”
素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她的手顺着夜枕梦的脊椎一路向下,来到了腰侧的脉门处。
素商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虽然她表面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恭敬的姿态,但夜枕梦能够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些。
夜枕梦在心里叹了口气。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祀司侍官,在面对自己这怪异体质时,也难免会产生好奇或者……其他什么情绪。
但她没有出声制止,至少现在素商的动作还是比较规矩的。
她知道,这是为了第二次“息净”做准备,总比自己姨祖母上手好。
想到这里,阳脉突然传来一阵反应。
素商的手停下了。
“……继续吧。”
素商微微低头,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是,夜小姐。”
她的手再次动了起来,将白色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夜枕梦的身体上。
夜枕梦闭着眼睛,真该死啊,夜枕梦,你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