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永绥?”
修洗红握着朱砂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目光在漆玄璎平静如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正道盟上一任正道魁首的名字。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大日盟的地界上,这个名字几乎是一个禁忌,一个象征着无尽血仇和那场毁天灭地大战的符号。
漆玄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让她写下这个名字?
修洗红没有问出口。
她是一个聪明人,和师父在大日城讨生活,接触得多了,懂得闭嘴往往比懂得画符更重要。
她眼角余光瞥见步挽意向前跨出两步,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步挽意的视线撞上漆玄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后,就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滚了滚喉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修洗红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黄符上。
别人的八卦,她没兴趣打听。
眼下,稳住符阵,把那个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才是正事。
她深吸一口气,朱砂笔饱蘸着鲜红的颜料,在黄纸上落笔。
【赫连永绥】
四个字,一气呵成。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昏暗破败的纸扎铺里,突然亮起了一阵刺目的红光。
那光芒并非来自烛火,而是来自贴满了整整一面残墙的黄符。
那些之前被判定为“废名”,画满了各种推演符号的黄符,此刻竟然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而且,每一张符纸上,那个代表着“殷”字的符号,都在闪烁着妖异的血红色光芒。
“哗啦啦……”
满墙的黄符在没有一丝风的屋内剧烈地抖动起来。
紧接着,那些写废了的名字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一张接着一张地往土墙内部瑟缩,仿佛像驱虫一般往肉里钻。
修洗红心头一跳。
“好霸道的因果牵连!”
她左手迅速探入袖中,摸出三张空白黄符。
右手在空中飞快地掐了几个法诀,随后手腕一抖,将三张黄符同时抛向半空。
“燃!”
三张黄符在半空中无风自燃,却没有火光,而是化作三团灰白色的灰烬。
修洗红左手捏起一张带有粘性的特殊符纸,右手在空中一抄,将那些正在下落的灰烬撞在符纸上。
灰烬瞬间粘附在纸面上,形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区域。
几乎在同一时间,殷慈陡然绷直了身体!
他原本还在低声嘶吼的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抽搐。
但那笑声只持续了短短两息。
“咔。”
他喉咙深处已经枯萎合拢的白莲花瓣,突然像是被催熟了一样向外顶出,堵住了他的气管!
笑声戛然而止,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从他剧烈扭动的四肢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就能看出,他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张开嘴,那片白莲花瓣在他口腔里蠕动着。
“贱人……**……臭**……千人骑的烂货……”
恶毒的咒骂声从那片花瓣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骂到最后,那些词汇已经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如同野狗般的狂吠。
“闭嘴。”
漆玄璎冷漠的声音响起。
她上前一步,一只手捏住了殷慈头顶上还在微微颤动的狐耳。
手指微微用力。
“呜——”
假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修洗红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凛。
她将刚才那张粘满灰烬的符纸平铺在地上,就在写着“殷慈”名字的那张符箓旁边。
她提起朱砂笔,在灰烬上写下了四个字。
“殷氏姊名”。
“嗡——”
地上那张写着“赫连永绥”的黄符,突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红光。
一直站在旁边警惕四周的步挽意,此刻已经将灵魂视开到了最大。
她咬紧牙关,盯着那张黄符。
在她的视野中,两条刺目的红线,如同两条游龙,从那张写着“赫连永绥”的符纸上窜出。
它们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随即背道而驰。
一条红线朝着鸦市深处扎了进去,眨眼间就消失在重重建筑的阴影中。
另一条红线,则直直地射向了大日城总坛的方向。
“去了两边,”步挽意快速说道,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速度太快,我跟不上。”
“滴滴答——滴滴答答——”
一阵凄厉的唢呐声,突兀地在纸扎铺外响起。
那声音古怪。
听起来明明隔着好几条街巷,像是哪家在半夜里偷偷出殡。
可那唢呐的声调却又清晰地钻进人的耳朵里,仿佛吹唢呐的人就站在你的背后。
更诡异的是,那声音并没有移动,也没有远去。
就像是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绕着这间废弃的纸扎铺,一圈,又一圈地吹奏着,凄厉的尾音在夜风中拖得极长,像是在哭丧,又像是在招魂。
“什么几把玩意儿?”
步挽意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一把抽出苗刀,几步走到纸扎铺的门前,一脚将剩下的一半门板也踹飞了出去。
门外,浓重的夜色中,站着一队人。
确切地说,是一队送葬的纸人。
八个穿着惨白丧服、脸上涂着夸张腮红的纸人,正稳稳地抬着一口通体雪白的棺材。
棺材盖上干干净净,没有刻任何姓名,也没有画任何图案。
队伍的最前面,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丧夫。
他的脸上同样涂着腮红,嘴角用僵硬的笔触画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灯,看到步挽意提刀出来,那涂着劣质颜料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发出了一阵沙哑的的声音。
“鸦市有规矩……横死之人,要借纸扎铺,过、路……”
步挽意气极反笑。
“借路借到老娘头上来了?鸦市哪条规矩写着,大半夜抬着一口白板棺材来别人门前吹唢呐的?”
她握紧了苗刀,刀尖直指那个老丧夫,“不想死的,现在就给老娘滚!否则老娘连人带棺材一起给你们劈了!”
“让路。”
漆玄璎的声音从步挽意身后传来,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
步挽意回头,满脸不可置信:“你疯了?这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让路。”漆玄璎重复了一遍。
她甚至往旁边退开了一步,将原本被挡在身后的那具狐妖假身和角落里昏迷的夜帷黑衣人完全暴露了出来。
步挽意看着漆玄璎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明白了。
这丫鬟,就是在等这些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不情愿地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道。
“老丧夫”那张僵硬的脸上,笑容似乎扩大了几分。
他提着灯,迈着僵硬的步伐,领着那八个抬棺的纸人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纸扎铺。
当那口没有姓名的白棺跨过门槛的瞬间。
整个废弃的纸扎铺温度骤降。
原本堆积在角落里的那些破烂纸人,突然像充了气一样鼓胀起来。
那些纸人的脑袋上,开始迅速地生长出一层黑色的纱布,那纱布不断蔓延交织,最终形成了一顶顶宽大的黑色帷帽。
而在帷帽的黑纱之下,那些原本用颜料画出的五官开始扭曲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黑色傩面。
流珠图案在傩面上闪烁着微光。
数十个戴着帷帽和黑色傩面的纸人,将步挽意、漆玄璎和修洗红团团围住。
它们同时张开嘴。
用那属于夜帷黑衣人的声音,异口同声地说道:
“大日盟刑司,夜帷办案。”
话音刚落。
一直被步挽意扔在角落里那个真正的夜帷黑衣人。
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