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至极,总坛的宽阔步道被烤得白花花一片,连空气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夜枕梦手里牵着夜衔雪,走在去往造司的路上。
刚从总坛的一处宴厅出来,夜澜政因为还要处理一些事宜,便让两名穿着青衣的侍女分立在她左右。
由于夜枕梦身量高挑,这两名侍女为了能用那柄繁复的华盖替她遮阳,不得不高高攥着伞柄。
韩灯落后半步,沉默地走在夜枕梦身后。
她身上那件黑色的常服在阳光下吸足了热量,但她那张冷硬的脸上却没有一滴汗水。
气氛有些尴尬。
夜枕梦看着身边那两个吃力举伞的侍女,眉头微皱,正想开口让她们把伞撤了。
她还不至于娇贵到连几步太阳都晒不得。
“咳。”
一声短促而冷硬的轻咳从身后传来。
两名侍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口令,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华盖差点掉下来,连头都不敢回,只是战战兢兢地维持着举伞的姿势。
夜枕梦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落后半步的韩灯。
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平齐。
“韩司长这是什么意思?”夜枕梦的语气很平淡。
“规矩。”韩灯背着手,目光沉静地迎上夜枕梦的视线,“候神女出行,当有仪仗。”
夜枕梦轻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那两个还在发抖的侍女,“让她们举着这累赘的玩意儿跟着,就是大日盟的体面?”
“是。”韩灯没有丝毫退让。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道上。
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夜衔雪似乎有些受不了这刺眼的强光,往夜枕梦腿边缩了缩。
半晌。
夜枕梦突然笑了起来。
“既然韩司长这么看重规矩和体面……”她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就请韩司长,亲自来为我遮阳吧。”
韩灯的冷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大日盟刑司司长,亲自给人撑伞?
但夜枕梦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你们,退下,华盖留下。”夜枕梦对着那两名侍女挥了挥手。
那两名侍女颤了颤,没有动作。
“退下吧,还是说神女的话你们也听不得了?”
如蒙大赦的侍女们哪敢停留,匆匆行了个礼,将华盖放在地上,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韩灯站在原地,没有动。
夜枕梦也没有催促,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空气中的热浪似乎凝固了。
过了许久。
韩灯弯下腰,捡起那柄落在地上的华盖。
她走到夜枕梦身后,单手握住伞柄,将那片巨大的阴影稳稳地罩在夜枕梦和夜衔雪的头顶。
“候神女,请继续。”韩灯的声音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夜枕梦微微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韩灯。
夜枕梦的身体突然向后靠去,鼻尖几乎要碰上韩灯的鼻尖。
韩灯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做出这种举动,握着伞柄的手收紧,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夜枕梦抬起手,自然地替韩灯理了理衣领。
“韩司长的衣领,有些乱呢。”夜枕梦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拂过韩灯的耳畔,“平时,都没有人为你注意这些细节吗?”
她垂下眼眸,看着韩灯紧绷的唇线,又抬起眼眸,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还是说……”夜枕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你是在期盼我做些什么?”
她清晰地看到韩灯脸上的肌肉在轻微地颤动,连那浓密的眼睫,也像是在风中挣扎的飞蛾般,不安地扑闪了几下。
夜枕梦立刻收回手,干净利落地转过身,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暧昧只是一场幻觉。
“那就麻烦韩司长了,”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毕竟,司长照顾过小时候的我,也算是夜枕梦亲近之人,我也不太想让其他不相干的人靠近呢。”
她牵着夜衔雪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注意点角度,别让小雪晒到了。”
造司司长舒霁不在,接待她们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长老。
长老简单地行了个礼,直奔主题。
“左护法已经交代过了,圣傩【明晦】的状态,造司这边已经基本探明。”
长老拿出一份厚厚的记录玉简,“只剩最后一项,会前复照。”
“复照?”夜枕梦挑了挑眉。
“需要您,候神女,夜氏枕梦,作为‘授傩之人’,与蓝渐青这个‘佩傩之人’,在隔绝的环境下进行一次单独的灵力共鸣。”
长老解释道,“因为蓝渐青也是会参与候神女议会的一员,这是为了确认【明晦】在大会前状态稳定,不会出现反噬或者失控的风险。”
“什么叫失控了?!豆芽女!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步挽意气得直骂娘,双手紧握苗刀,一记横扫将一个扑上来的夜帷纸人拦腰斩断。
纸人的下半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上半身却已经跌落在地,发出难听的沙沙声。
她猛地回过头。
屋子角落里,修洗红的情况看起来糟透了。
她正死死按着殷慈狂躁的假身,单手在空中飞快地掐着诀。
几枚黄符悬浮在两人头顶,火光闪烁。
其中一张符箓的状态很不对劲。
它并未像正常的符纸那样化为灰烬,而是燃烧着诡异的黑色火焰。
从那黑火中,竟落下一滴滴粘稠的黑色汁液。
那些汁液浇灌在修洗红和殷慈的头上,冒出阵阵腾腾的热气。
“滋啦——”
腐蚀声响起。
殷慈假身在黑水的浇灌下,头顶的皮肉迅速溶解,竟然露出了底下白森森的头骨!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拼命地想要挣脱修洗红的压制。
步挽意吓了一跳。
那黑水能把妖骨都腐蚀出来,滴在人身上还得了?
她定睛一看,却发现修洗红的状况和殷慈完全不同。
那些黑水落在修洗红的头上,肩上,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像是普通的水一样,顺着她白皙的皮肤流淌下来。
只是。
这黑水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洗涤作用。
修洗红脖颈上那些原本鲜艳刺目的朱砂阵纹,在黑水的冲刷下,竟然开始大面积地褪色,剥落。
“有人在干扰我寻名!”
修洗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头顶着冲刷,手指再次变幻法诀。
“既然寻不到名,那我就以魂拘名!”
她抬起头,锁定了门外那个提着引魂灯的送丧人。
“那幕后之人控制了那送丧人的魂魄,你把他抓过来!”
“抓他?!”
步挽意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纸人团团围住的送丧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苗刀。
“我一个人干不了!”
她转头冲着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漆玄璎大喊:“别装死了!赶紧过来帮忙!”
漆玄璎看着步挽意,依然保持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的丫鬟站姿。
“步姑娘说笑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起伏,“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怎么敢在这种场面插手?我还需要步姑娘的保护呢。”
“我保护你大爷!”
步挽意要被气晕了!
看着修洗红脖子上越来越淡的朱砂纹,步挽意知道,不能再拖了。
虽然她不知道那些红纹对修洗红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如果红纹被完全洗掉,绝对会出大问题。
“老娘上辈子欠你们的!”
步挽意低吼一声,苗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练。
这些纸人虽然长着夜帷的模样,但动作僵硬,破绽百出。
在她的视觉里,这些纸人全都是灰白色的空壳,没有半点灵魂可言。
只有那个提着引魂灯的送丧人。
他的身体里,有一团被黑色细线缠绕住灵魂。
“给我滚开!”
步挽意脚下猛地发力,撞入纸人堆里,直接用肩膀和手肘,硬生生地撞开了一条路!
“嘶啦!”
几只纸人的利爪抓破了她的外衫,在她的背上留下几道血痕。
但她根本不在乎。
步挽意冲到了送丧人面前。
送丧人脸上的笑容依然僵硬,看着步挽意靠近,径直将手里那盏幽绿色的引魂灯砸向步挽意的面门!
“滚!”
步挽意一记侧踢,直接将引魂灯踢得粉碎。
绿色的火光四下飞溅。
送丧人见状,张开双臂,直挺挺地扑了过来!
步挽意身子一矮,躲过他的扑击,同时手中的苗刀一记低扫,切入了他的左腿膝弯!
“嚓!”
送丧人的左腿齐膝而断,伤口处露出的竟然全是惨白的纸片和干枯的稻草!
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送丧人用剩下的右腿和双手,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在地上快速爬行,再次扑向步挽意!
“这什么啊?!”
步挽意头皮发麻。
她毫不犹豫地挥刀,再次斩断了他的右腿。
送丧人失去了双腿,依然没有放弃。
他用双手扒着地面继续向前蠕动,脸上仍旧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还没完了是吧?!”
步挽意一脚踩住送丧人的后背,将他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唰!”
左手被齐根斩断。
“唰!”
右手也被切下。
但那送丧人依然在挣扎,他的断肢在地上无力地扑腾着,似乎还想继续攻击。
“还动??!”
步挽意蹲下身,手中的苗刀化作一团白光。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断裂声响起。
她将送丧人的四肢,一截一截地剁碎。
从手腕到手肘,从脚踝到膝盖。
直到将那些断肢切成了满地的碎块,直到送丧人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人彘。
他还没有停止蠕动。
画着笑脸的嘴巴张开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嗬嗬声。
“搞定!”
步挽意喘着粗气,一脚将那个只剩下躯干和脑袋的送丧人踢向了修洗红的方向。
“给你抓来了!”她用苗刀指着地上那滩碎肉,冲着修洗红喊道,“赶紧的!老娘快要顶不住了!”
身后,那些被撞开的夜帷纸人,已经再次围拢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