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照的地点设在造司一处名为“照室”的地方。
那是一个被重重阵法包裹的独立空间。
一旦开启,外界无法窥探、无法窃听,只能通过阵法边缘的留痕,读取内部的灵力波动和傩息变化。
厚重的玄铁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韩灯、夜衔雪和所有造司人员隔绝在外。
照室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地面上一个巨大的圆形浅水阵。
阵中的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平静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蓝渐青已经等在浅水的边缘。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衣,苍白羸弱的身体在获得【明晦】之后似乎有了一些生机。
但夜枕梦依然能看出,她那双近乎透明的灰蓝色眼眸中,带着一丝疏离。
看到夜枕梦走进来,蓝渐青后退了半步,刻意保持着距离。
“流程和阵位,我已经确认过三次了,反噬的风险也确认了。”
蓝渐青看着夜枕梦,像是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果复照过程中出现异常,我可以将反噬转移到自己身上,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这番话说得冷硬,仿佛她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工具。
夜枕梦看着蓝渐青姣好的面容,虽然身体看起来羸弱,但脸颊上还是带着一点点肉。
口脂是黑色的,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夜枕梦走近了两步,她看到随着自己的走近,蓝渐青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这几天过得好吗?”夜枕梦轻声问道,“右护法性子豪迈直爽,她待你如何?”
蓝渐青愣了愣,随后轻点了一下下巴,“是,右护法很……直爽。”
夜枕梦垂眸看着回避自己眼神的蓝渐青,忽地伸出手,捻起了她的一缕发丝。
蓝渐青立马僵住了。
夜枕梦轻搓着蓝渐青的发丝,从发丝上捻下一根……毛。
夜枕梦看着这根毛,轻声笑了笑,“右护法家的狸奴也很喜欢你呢,身上都沾上毛了。”
蓝渐青偏过头,夜枕梦看着她的耳根已经红了,微微俯下身,看着这个因为自己才出现在这里的少女,嘴唇几乎触到她的额头上。
“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好吗?”夜枕梦用气声说,“不然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你不肯理我呢。”
要是半月前,赫连永绥看到这样回避自己的姑娘,想必会觉得此人心中有鬼,不敢面对自己。
但夜枕梦只觉得蓝渐青这样子分外可爱,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想到这里,夜枕梦直起身,心中暗叹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感觉自己是越发有些少女心性了。
“我需要你帮我……”夜枕梦看着蓝渐青的黑色嘴唇,轻轻抿了抿嘴,“复照的时候是会动用【明晦】的,对吧?”
蓝渐青点了点头,疑惑地转过头来,却也不与夜枕梦对视。
“那我需要你……”
复照开始。
整个复照的过程很简单,蓝渐青只需要在和夜枕梦接触的情况下开启傩面,动用能力,或者保持一段时间静息即可,只是为了测试风险。
蓝渐青蹲下身,开始替夜枕梦检查脚下的阵纹。
她的动作很小心,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夜枕梦垂落的黑色裙角。
那触感让她像被烫到一样,指尖瑟缩了一下,飞快地收回手。
夜枕梦看着她那副避如蛇蝎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蓝渐青那细弱的手腕,将她强行拉了起来。
“若是不舒服,”蓝渐青试图挣脱,但力量悬殊,只能偏过头去,“不必管我。”
夜枕梦张了张嘴,正想用赫连永绥教训晚辈的口吻反驳她两句,告诉她自己还没沦落到需要别人来替自己抗什么风险的地步。
但话还没出口。
心底突然突兀地浮起一个念头。
“复照以稳定为先,佩傩者既愿承压,授傩者不宜妄动。”
这个念头就像是从水底冒出的一个冰冷气泡,瞬间将夜枕梦那点微弱的火气浇灭。
夜枕梦眼神一凛。
这不对劲。
这不是赫连永绥的思考方式,更不是夜枕梦的思考方式。
“开始吧。”夜枕梦松开手,淡淡地说道。
两人走进浅水阵中央。
刚一站定,夜枕梦便感觉到眉心的窍穴微微跳动,属于【明晦】的气息开始在两人之间流转。
浅水阵亮起耀眼的光芒。
水面上,白色和黑色的虚影交织出现,缓慢旋转。
蓝渐青深吸一口气,向夜枕梦靠近。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蓝渐青的动作克制。
按照复照的流程,她需要将手掌贴在夜枕梦的心口。
但当她的手伸过去时,却只敢用指尖轻微地碰触着夜枕梦的衣料。
夜枕梦能感觉到她一直在收着力。
“按实。”
夜枕梦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握住蓝渐青的手背,将手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砰。”
“砰。”
两人的心跳通过相连的掌心和激荡的灵息,在安静的照室里清晰可闻。
水面在灵息的共鸣下,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夜枕梦低下头,看着水中的自己。
那倒影清晰无比,但看着却让人感到莫名的惊悚。
倒影里的“夜枕梦”,五官依旧绝美,但眉眼间的慵懒,媚意,甚至那点属于人的鲜活气全都不见了。
它端正、肃穆、毫无波澜。
就像是一尊被擦去了所有多余情绪,准备摆上神龛接受万民朝拜的神像。
这是……
蓝渐青的视线越过那尊“神像”,继续向水底看去。
在水波的最深处,透过那层明暗交织的光影,她隐约看到了一层极淡的影子。
那影子带着遥远的气息。
隐隐约约的雨幕、飘飞的白衣,还有若隐若现山河的轮廓。
但那影子刚一浮现,水面上那个端正肃穆的“神像”倒影,就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直接将水底那层影子压了回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蓝渐青脸色一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看见了什么?”夜枕梦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蓝渐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另一只手伸进水里,试图拨开那些被扰乱的水纹,想要再看清刚才那一幕。
“别乱动。”
夜枕梦一把抓住她那只在水里乱拨的手腕。
“不要先怀疑自己,告诉我,你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
蓝渐青抬起头,眼眸里闪过一丝强烈的挣扎。
她再次闭上眼睛,试图穿透那层“神像”,去捕捉那层被压制的影子。
◆
蓝渐青睁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
“它……”她看着夜枕梦,声音压得极低,“它不让我看。”
夜枕梦心里“咯噔”一下。
“它”是谁?是这大日盟的规矩?还是漆玄璎?亦或是……
她想继续追问,想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理智的念头再次从心底浮起。
“日轮会议将至。大局为重。不宜节外生枝。”
这念头强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平了她所有的疑惑和愤怒。
她甚至觉得,就这样把事情放过去,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算了……”夜枕梦张开嘴,准备顺着那个念头把事情翻篇。
“别放!”
蓝渐青突然反手抓住了夜枕梦的衣襟。
那力道之大,甚至将平整的衣料扯出了深深的褶皱。
“你刚才……又要放过去了。”
又?
夜枕梦被这一拽,脑子里那种被强行灌输的“理智”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微微颤抖的少女。
她慢慢抬起手,轻柔地碰了碰蓝渐青那张苍白冰冷的脸颊。
“告诉我。”夜枕梦的声音很轻,“现在看着你的人,是谁?”
蓝渐青沉默了。
她盯着夜枕梦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冷漠逐渐褪去,看着属于那个在深渊底下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的人的气息重新浮现。
过了很久很久。
蓝渐青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懈下来,她松开了抓着衣襟的手。
“夜枕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