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涟漪,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倒映着室内的两人。
夜枕梦伸出手,捧住蓝渐青的脸。
拇指指腹轻轻擦过黑色的嘴唇。
一点黑色的痕迹留在了她的指尖上。
夜枕梦捻了捻手指,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右护法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这般奇怪颜色的口脂?你喜欢吗?”
蓝渐青没有躲避夜枕梦的触碰,甚至顺着她的手掌微微蹭了蹭,幅度很小,像贪恋却又担心那手掌主人会感觉到冒犯。
她点了点头。
“喜欢。”
“那就好,”夜枕梦收回手,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现在开启【明晦】吧……这几日你有使用过它吗?”
蓝渐青摇了摇头。
“没有,我若是用了,你身为授傩之人,应该能有所感应,”她看着夜枕梦,声音很轻,“你会付出代价的……所以,我从未动用过。”
夜枕梦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她抬起手,将掌心贴近蓝渐青的眉心。
就像之前授傩时那般,虽然傩面款式不同,不少傩面并非全覆面,但其所在的地方一般都在眉心处。
就在夜枕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蓝渐青皮肤时,蓝渐青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的起伏,鼻翼微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火星,喷吐出灼热的气息。
夜枕梦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反应,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倒像是……
她看着蓝渐青那双开始泛起水光的灰蓝色眼睛,心底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你怎么了?”
没等她把话问完,蓝渐青突然扑进了夜枕梦的怀里。
“砰”的一声轻响,夜枕梦被撞得后退了半步。
蓝渐青的双手抱住夜枕梦的腰,脸颊埋进夜枕梦胸前,像是一只寻找水源的干渴动物。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夜枕梦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战栗。
夜枕梦愣住了。
赫连永绥的阅历告诉她,这不是蓝渐青正常的反应。
从初遇时的冷漠理性,到蛊母巢中的隐忍果断,再到逃离十万大山时的决绝,这个南疆少女虽然话不多,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
她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的女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这种蠢蠢欲动的动作?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随时可能面临反噬的复照仪式上。
她自认看人极准,蓝渐青这副模样,根本不像是伪装,更像是本能的失控。
“你疯了?”
夜枕梦双手抓住蓝渐青的肩膀,试图将她推开。
但蓝渐青的力气不知为何大得惊人,黏在她身上,自己一时竟难以撼动。
苍白的脸颊深深地埋进她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夜枕梦的气息。
“蓝渐青!”
夜枕梦加重了语气,双腿却因为奇怪的刺激不自觉地微微扭了扭。
这具身体,对这种亲密的接触总是格外敏感。
蓝渐青终于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此刻已经变得迷蒙一片。
“我在右护法那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天都在想……”
“想什么?”夜枕梦心中一沉。
“我本来……不想的,”蓝渐青的身体在发抖,呼吸越来越乱,“不知道怎么的,一想到你就……而且刚刚,一看到你……就……”
她咬着那涂着黑色口脂的下唇,直到渗出一丝血丝。
“真的不是我……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控制我。”
夜枕梦看着她那副濒临失控的模样,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这种不受控制的亲近感,这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这不是第一次了。
在十万大山里,她伪装成那个底层散修“沈永”时,应聆聆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依然频繁地与她产生逾越界限的亲密接触。
在寒冷的马车上,应聆聆将她拥入怀中取暖时的眼神。
在黑木驿的客房里,应聆聆崩溃绝望时那个突如其来的强吻。
那一切,当时夜枕梦只以为是应聆聆在生死关头的应激反应,或者清河原戒律严格,让这孩子性格物极必反。
可是现在,同样的事情,似乎发生在了蓝渐青身上。
这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难道是自己这具身体散发出来的某种……气息?
“不对。”
赫连永绥的理智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夜枕梦在夜府生活了十八年,身边全是大日盟的侍女。
如果这具身体真的有让人无差别发情的魔力,夜澜政早就把整个夜府的人都杀光了。
而且,漆玄璎作为贴身丫鬟,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不过漆玄璎确实不应该有异常就是了,她又不是普通丫鬟。
这种诡异的情况,似乎是……
是从自己的灵魂,也就是赫连永绥的记忆觉醒之后,才开始频繁出现的。
“难道,这和赫连永绥有关?”
就在夜枕梦的思绪飞速运转时。
蓝渐青的脸。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出了一张半覆面的面具。
一半是代表着生机的纯白飞蛾,一半是代表着死亡的漆黑甲虫。
黑白两色交织缠绕。
【明晦】
蓝渐青竟然在没有她的引导下,自行开启了神傩!
随着【明晦】的出现。
原本平静的照室,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那散发着微光的浅水阵,光芒开始疯狂地闪烁、明灭。
水面上原本清晰的倒影,被无形的力量搅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试图从这方寸之地挤进来。
“……我无法克制自己。”
蓝渐青的声音透过那张黑白双色的傩面传出来,带着金属质感的颤音。
她抬起头,盯着夜枕梦。
“如果你可以的话……”她咬着牙,“能否和我一起,验明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这有多荒唐。
但在【明晦】开启的那一刻,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渴望,就像是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羞耻心。
“我……实在……”
夜枕梦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蓝渐青。
“可以。”
“毕竟……你第一次……也算是我强迫的,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她看着那张黑白双色的面具,“我同样需要【明晦】的帮助,告诉我,我需要怎么做。”
蓝渐青听到这句话,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一滩水一样,软软地跪倒在夜枕梦面前的浅水阵中。
水花溅湿了她的素衣。
照室里的光晕闪烁个不停。
夜枕梦站在齐脚踝深的水里,蓝渐青跪在水里,仰着头,透过那张黑白交织的【明晦】傩面看着她。
夜枕梦惊讶地发现,覆盖在蓝渐青脸上的那张【明晦】傩面,竟然开始发生变化。
面具上那代表着生机的白色飞蛾和代表着死亡的黑色甲虫的纹路不再是死板的图案。
像是真正的昆虫一样,整张傩面开始以极高的频率震动起来。
“嗡嗡嗡……”
细密的震动声在寂静的照室里回响。
震动不仅仅停留在面具表面,甚至直接传导到了夜枕梦的识海里。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她的神魂上轻轻刮过,带来难耐的酥麻感。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明晦】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迅速扩大,黑白两半的面具在蓝渐青的脸颊两侧翘起。
边缘处延伸出锋利的倒刺,就像是昆虫那恐怖的咀嚼式口器,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夜枕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
这两半裂开的面具,这种诡异的形态……为什么看起来,竟然跟夜衔雪那些黑白的触手有些相似?
难道,这神傩【明晦】,和夜衔雪之间有什么隐秘的关联?
“嚓!”
步挽意反手一刀,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纸人斜肩斩断。
修洗红没时间理会步挽意的抱怨,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还在疯狂挣扎的殷慈,右手则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个人彘的头顶。
“魂引——”
她指尖刚刚泛起一抹朱红色的光芒。
“咔!”
一声脆响,那人彘的头顶竟然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什么东西?!
修洗红心头一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条缝隙中瞬间绽放出层层叠叠的灰白花瓣!
这些花瓣肥厚且惨白,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瞬间膨胀,如同一张巨大的嘴,朝着修洗红的面门反咬过来!
伴随着花瓣的绽放,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稠的黑水像喷泉一样从那裂缝中反冲而出。
“哗啦!”
黑水劈头盖脸地浇向了殷慈的假身,同时也浇在了修洗红的身上。
“啊!”
殷慈的假身发出惨叫。
原本就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皮肉此刻像沸雪般迅速消融,露出大片大片白森森的骨骼和填充其间的香灰,他挣脱了修洗红的压制,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
而修洗红这边,那黑水虽然没有腐蚀她的皮肉,却是冲刷着她身上的朱砂阵纹。
随着朱砂的褪色,她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变得紊乱,掐着指诀的右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噗!”
悬浮在半空中的几枚黄符,其中两枚突然爆裂,化作一团黑烟。
步挽意一刀劈飞一个纸人,借着转身的空当瞥了修洗红一眼。
灵魂视觉一直开着。
在她的视野里,修洗红身上那些正在褪色的朱砂阵纹,此刻在灵魂层面竟然化作了一条条红色的丝线,正挣扎着,扭曲着,仿佛要脱离她的身体,腾空飞起!
步挽意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酸胀得快要流下泪来。
她隐约感觉到,一旦那些红线飞走,修洗红身上可能会发生难以想象的事。
“豆芽女!你撑住!”
步挽意咬紧牙关,双手握紧苗刀。
纸扎铺外,更多的夜帷纸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这些纸人不再像之前那样盲目地扑击,而是开始有组织地分工。
一股纸人缠住步挽意,不让她靠近修洗红,另一股则发疯似地扑向修洗红的方向,还有三四个纸人,竟然直奔后堂而去!
后堂里,躺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真正夜帷!
步挽意眼角余光扫到那一幕,心脏一缩。
“你们敢!”
她一脚踹翻面前的纸人,腰身强行扭转,苗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形的银色弧光,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通往后堂的血路。
但她刚冲出两步,身后的符阵处就传来修洗红压抑的闷哼。
几个纸人已经逼近了阵法边缘,尖锐的纸爪眼看就要抓破最后一张主符。
“操!”
步挽意只觉得分身乏术。
护了修洗红,夜帷就得死,刑司的人一死就麻烦了。
去救夜帷,修洗红的符阵一破,他们今晚不是白干了?
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办……
“当——!”
“唰——砰!!”
步挽意正准备往修洗红方向而去时,一只纸人的头从身后飞来,撞到墙上散成一片飞灰。
厚重的金属撞击声,从后堂的方向传来。
后堂的门帘被掀开。
那个真正的夜帷,不知何时已经苏醒。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右手拖着黑铁阔刀,刀尖抵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他抬起头,黑色傩面上的流珠图案闪烁着,扫过满屋子的纸人。
“大日盟刑司……”
“夜帷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