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帷在此。”
这句话一出。
整个纸扎铺里,所有戴着黑色傩面,穿着夜帷衣服的纸人,突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齐刷刷地停住了动作。
僵硬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脸上的黑色傩面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剥落。
它们可以完美地模仿他的外形,可以模仿他的声音,甚至可以模仿他的刀法。
但是,它们无法替代他本人。
当真正的“夜帷”开口确认自己身份的那一刻,那些建立在虚假和模仿之上的伪装,便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干得漂亮,兄弟!”
步挽意眼睛一亮,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直接一个箭步冲向墙边,手中的苗刀化作一团旋风。
“唰唰唰!”
刀光闪烁,几个围在符阵边缘的纸人被切成了碎片。
与此同时,那个摇摇欲坠的真夜帷也没有闲着。
他拖着黑铁阔刀,一步步挪了过来,将那几个最靠近自己的纸人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两人短暂的配合,为修洗红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合!”
修洗红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那张即将被黑火吞噬的“殷氏姊名”上。
符纸上的朱砂红光大盛,硬生生地将那黑火压了下去。
但那符纸本身也已经承受不住这两种力量的拉扯,“砰”的一声,烧掉了大半!
“啧。”
修洗红眼疾手快,两指在空中一夹,将最后那一点残破的焦黑纸片抢了下来。
那残片上,只勉强能看清一个“尸”字。
而就在符箓合拢的同时。
地上那张写着“赫连永绥”的黄符,也被那送丧人头顶喷出的黑水波及。
但奇怪的是,那张符并没有像其他符纸那样被腐蚀或者烧毁。
黑水落在上面,就像是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滋啦”一声化作了一缕白烟。
只是,在那四个字的旁边,多出了一点黯淡的血痕。
修洗红和步挽意都看到了那点血痕,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锁,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直冷眼旁观的漆玄璎,目光在那点血痕上停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轰!”
一声巨响。
夜帷黑衣人一刀劈碎了那口摆在堂中的白棺。
随着白棺的碎裂,那些陷入僵直的纸人像是失去了支撑瘫软在地,重新变回了那些画着劣质五官,破败不堪的普通纸人。
那个被削成人彘的送丧人,也化作了一滩烂泥般的纸浆。
黑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阵法中央。
被腐蚀得只剩下半具白骨的殷慈,喉咙里发出几声诡异的“呵呵”声,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
随后,他的身体也像那些纸人一样,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变成了一张破破烂烂的白纸。
“操!”
步挽意一脚将那白纸踢飞。
“这也行?!这算让他给跑了?”
她转过头,盯着地上那张写着“赫连永绥”的黄符,尤其是那点诡异的血痕,步挽意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毛。
虽然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直觉告诉她,那东西很危险。
“是谁……”
角落里,那个黑衣人嘴唇微微翕动,发出虚弱的声音。
“是谁……冒我……刑司之名……”
漆玄璎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半张残破的符箓。
上面用血写着“殷尸”二字。
修洗红注意到了漆玄璎的目光,擦了擦嘴角的血,拿起了那张符箓。
“只有这个吗?”漆玄璎淡淡问道。
“喂喂喂,你全程零作用的人在这里清算我们??”步挽意气愤地跺了跺脚。
修洗红看着手中的符箓,点了点头。
漆玄璎看了步挽意一眼,走到修洗红跟前,从她手中抽走了那一小截符箓,随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物件,丢到了那黑衣人跟前。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夜”字。
“夜府查案。”
“我靠,你真有啊??”步挽意瞪大了眼睛,看到了地上的令牌。
“嗯。”漆玄璎淡淡地应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拾起了那张写着赫连永绥的符箓。
她分别夹住那两张符箓,在左右两边同时划出了几道弧线。
随着漆玄璎的动作,两张符箓霎时间变成了一黑一白双色。
照室内的白光闪烁了几下,终于暗了下去。
蓝渐青脸颊两侧的飞蛾与甲虫纹路在水光中最后闪了一次,便化作一滩粘稠的黑白水银,顺着她的皮肤纹理渗了进去,隐没在皮肉之下。
浅水里翻滚的水花重新归于平静。
厚重的大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外间的光线涌入,将照室里的阴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
夜枕梦抬起手背挡在眼前,适应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跨出门槛。
巨大的齿轮在头顶的穹顶上缓慢咬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夜枕梦放下手,目光在门外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韩灯不见了。
原本应该守在门外护卫的韩灯,连个人影都没留下。
刑司司长突然离开,必定是刑司那边出了什么连她都必须立刻抽身的乱子。
夜枕梦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清脆密集的金铃声从右侧的走廊传了过来。
“叮当——叮当——”
伴随着铃铛声,还有一阵叽叽喳喳的话语。
“哟,小东西,你这头发怎么弄的?掉进面缸里没洗干净呀?还有你头上这两根角,是十万大山里哪种野兽的杂交品种?长得真是有创意。”
夜枕梦转过头。
只见一道穿着大红色彩绣云雁广袖裙的娇小身影,正绕着夜衔雪滴溜溜地打转。
那红衣少女梳着精巧的双平髻,头上插满着金灿灿的珠翠,走起路来裙摆摇曳,层层叠叠的丝绸翻滚出耀眼的波浪。
正是大日盟商司的财神爷,月殊阁阁主裴枝。
夜衔雪呆呆地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红色身影,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到底在干什么。
面对裴枝的毒舌,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懂,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很吵。
“问你话呢,小哑巴,”裴枝停下脚步,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戳了戳夜衔雪软乎乎的脸颊。“夜姐姐是从哪个石头缝里把你挖出来的?是不是连肉都没吃过,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夜衔雪被戳得脑袋偏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突然张开嘴,冲着裴枝的手指哈了一口气。
那口气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裴枝嫌恶地缩回手,撇了撇嘴,转头看向一旁搓着手,满脸尴尬的造司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