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商司外廊,夜露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带着些许湿冷。
几名身着白色规整衣袍的人,无声无息地穿过廊檐,站在了商司的正厅门外。
她们的出现,像是一滴皂水滴进了原本花红柳绿的染缸里,冲淡了商司那股子热闹喧嚣的烟火气。
这是祀司礼律房的人。
领头的是一名中年女官,她手里捧着一个覆着明黄色锦缎的托盘,身后跟着六个同样面无表情的侍女,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
夜枕梦站在正厅里,看着她们进来。
裴枝原本还在剥着一颗葡萄,看见这阵仗,葡萄也不吃了,随手往旁边一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来得倒挺早。”裴枝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怎么,怕我商司把人给吃了?”
女官没有理会裴枝的嘲讽,径直走到夜枕梦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候神女殿下。”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文书,“日轮会议召开在即,礼律房奉命,为您送来入会所需的服饰。”
她一抬手。
身后的侍女们立刻上前,将手里的匣子依次打开。
第一眼看过去,确实很华丽。
那是一整套以白金色为主调的神女礼服。
外层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大日图腾,随着光线的流转,那些图腾仿佛真的在燃烧一般。里面是束腰的广袖长裙,布料挺括,剪裁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而在托盘的最上面,放着一双鞋。
夜枕梦的目光落在那双鞋上,只觉得后槽牙隐隐作痛。
那是一双通体用银白色鳞皮制成的高跟履。
又来?
鞋跟细长且弧度夸张,目测至少有四寸。
不仅如此,鞋面上还缠绕着错综复杂的金线绑带,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小腿肚。
夜枕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比她来总坛穿的那身行头还要夸张。
“这东西,我能不穿吗?”她指着那双鞋,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
“神女殿下入日轮议厅,不可失仪。”女官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
这一声“神女殿下”,让夜枕梦的心口跳了一下。
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纠正对方“我是候神女”,但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其妙地慢了半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可失仪?我呸!”
裴枝忍不住了,像个窜天猴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那套礼服面前,伸出金护甲就开始挑刺。
“这白不拉叽、金光闪闪的,给谁家办白事啊?还有这金线……”
她嫌弃地捏起袖口的一根丝线,在阳光下照了照,“东胜洲上贡的金蚕丝!怎么感觉不是极品金蚕丝呢?!穿在身上肯定扎人!”
她又一脚踢向那个放着高跟履的托盘,把那侍女吓得赶紧抱紧了匣子。
“还有这鞋!你们礼律房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病啊,想把夜姐姐的脚给废了是不是?!”
祀司女官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嘴角抽搐了几下。
但这里毕竟是商司的地盘,她只能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裴阁主,此乃大日盟礼仪。”
“个屁!”裴枝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她眼珠一转,突然做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伸手就去抓那套礼服。
“不行,我得替夜姐姐好好验验这衣服,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夹着你们祀司那些偷偷塞进去的破符纸!”
说着,她就理直气壮地往夜枕梦身边靠,一副打算留下来全程监督换衣的架势。
夜枕梦看着她那副贼溜溜的模样,哪里还不知道这丫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她冷冷地瞥了裴枝一眼。
“我这是为了你好!”
裴枝被看穿了心思,还在那儿强词夺理,甚至还故意挺了挺自己那平坦的胸脯,“你看你这身段,礼律房懂什么?她们能给你穿出半分风情吗?还得靠我裴枝的巧手……”
夜枕梦没有理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正蹲在不远处发呆的夜衔雪。
“把她带出去。”
夜衔雪原本还在研究桌角的一块木纹,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哎?等等!你干嘛,不要靠近我啊啊啊啊啊啊——”
裴枝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触手已经贴着地面游了过来,“唰”地一下缠住了她的双脚脚踝!
“嗷!”
裴枝尖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接向后拖去。
“你个白痴小怪物!放开我!我的衣服!我的鞋!夜枕梦你个没良心的——”
她头上的珠翠剧烈摇晃,发出杂乱的碰撞声。
在一串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中,裴枝被夜衔雪无情地拖出了正厅,拖过长长的走廊,声音越来越远。
大厅里站着的几个商司小吏全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拼命憋着笑。
没有了裴枝的吵闹,正厅里恢复了死寂。
夜枕梦转过身,走向大厅一侧用来更衣的隔间。
女官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落地铜镜前,夜枕梦站定。
祀司的女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开始替她一件一件地穿上那套繁复的神女礼服。
这整个过程,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官的手法非常熟练,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系紧衣带,每一次扣上那些冷硬的金属扣,都带着近乎强迫的仪式感。
“哒。”
腰间的神女绶被沉甸甸地扣上。
“咔。”
肩背处的金线暗扣被一一合拢,将她原本挺拔的脊背勒得更加笔直。
沉重的布料包裹着她的身体,大日图腾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随着这套礼服一层层地穿在身上,夜枕梦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包裹进了一个华丽的壳子里。
每完成一个步骤,她身上那个“候神女”的身份,就仿佛被加固了一层。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那张脸确实很美。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在白金色礼服的映衬下,原本的媚态被硬生生地压成了端庄。
但那太端正了。
端正得根本就不像她,倒有几分像……赫连永绥。
“吱呀。”
隔间的门被推开了。
裴枝探头探脑地挤了进来,看样子是好不容易才从夜衔雪的触手里挣脱出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忿。
当她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夜枕梦时,明显愣了一下。
伶牙俐齿的小嘴微微张开,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但很快她就掩饰住了这种情绪,撇了撇嘴道:“还行吧,勉强能看,也就比我月殊阁那几套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夜枕梦身边。
“祀司这帮人真是脑子进水了。”
裴枝低着头,小声地骂了一句,“这哪里是衣服,恨不得把你绑成个供在台子上的神像。”
神像。
这两个字像是针尖一样,轻轻扎了一下夜枕梦。
她低头看着裴枝红色的发顶,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夜衔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回来。
她走到夜枕梦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黏上来,也没有喊什么“神女”或者“姐姐”。
她仰着头,用那双灿金色的眼睛盯着夜枕梦看了半天。
然后她摸了摸夜枕梦垂在身侧的那截硬邦邦的袖口。
“硬。”
小怪物皱了皱眉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在她的认知里,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姐姐被这身硬邦邦的衣服裹着,变得不再像平时那样柔软了。
夜枕梦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夜衔雪的脑袋。
……
当夜枕梦在祀司女官的簇拥下走出商司大门时。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
韩灯和夜澜政早已在商司外的广场上等候多时。
韩灯今天穿着一身玄色官服,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红色的急牒,她的神色很冷,眼下带着淡淡的疲倦,看起来像是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夜澜政站在韩灯身旁。
当他看到夜枕梦走出来的那一刻,左护法的眼神明显地停滞了一下。
他的呼吸有了短暂的停顿。
他不是没见过这套礼服。
可是,当这套衣服穿在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时,在一瞬间的恍惚中,他仿佛透过夜枕梦的脸,看到了某个早已逝去的旧影。
夜澜政很快就将这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大步走上前,来到夜枕梦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自然地想要替女儿理了理肩上那层薄薄的日纹轻纱。
“左护法,神女不可触。”走在后面的祀司女官轻声提醒道。
夜澜政瞥了那女官一眼,放下了手,祀司算是自己的下属机构,自己确实是要带头起表率作用的。
夜衔雪一直跟在夜枕梦身边。
看到夜枕梦要走,她本能地想要去牵夜枕梦的手指。
“放肆!”
那名负责礼律的女官突然厉声喝斥。
夜衔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停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夜枕梦低下头,看着夜衔雪那悬在半空的小手。
宽大的袖袍微微一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夜枕梦一把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将它紧紧地牵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