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日轮议会(二)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5:35:08 字数:3250

那名礼律房的女官被夜枕梦这毫不避讳的动作顶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日盟刑司律历,禁物名录第三卷第七条。”

韩灯站在三步开外,冷冷地扫过女官的脸,玄色官服的衣摆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夜衔雪已由造司检验,左护法亲自上报,录为候神女伴生外属。”

“其身未列‘禁触’之列,礼律房无权限制候神女的随身从属。”

女官被韩灯这通搬出律法的说辞堵得哑口无言。

刑司司长当面背诵的法条,就是大日盟的铁律。

她咬了咬牙,只能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准备将这行径记录在案,留作日后祀司内部评议的把柄。

就在她的手指刚刚搭上玉简之时。

“记什么记!一天到晚就知道捧着个破玉简写写画画!”

一声中气十足粗犷女声从走廊另一头轰然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大步流星地跨进庭院,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正是造司司长,舒霁。

舒霁几步走到夜枕梦身前,从腰间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黄铜牌子。

“伸手。”舒霁冲着夜衔雪扬了扬下巴。

夜衔雪抬头看了看夜枕梦。

夜枕梦微微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小怪物乖乖地把胳膊伸了过去。

舒霁手脚麻利地将那块黄铜牌子扣在夜衔雪的手腕上。

“咔哒”一声机括脆响,铜牌严丝合缝地锁死。

牌子表面立刻浮现出几道繁复的阵纹,幽幽地闪烁了两下,随即隐没。

“造司留痕完毕,”舒霁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那女官,“何副官,这小东西的灵息从现在起由我们造司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着,出了任何岔子,造司担着,现在,她可以跟着候神女走了吧?”

何副官那张脸成了猪肝色。

她一个礼律房的管事,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娇笑从后面传了过来。

裴枝走到女官面前,背着双手,那双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嘲弄。

“哎哟,何陈言大人,您怎么啦?”裴枝故意拔高了音调,尖酸刻薄的字眼连珠炮似地往外蹦,“是不是觉得你们祀司的玉简不好用,写不出字了?要不要我让商司的人去库房里给您批两支上好的狼毫笔?免费的!就当是我裴枝可怜你们祀司平日里清水衙门,连文房四宝都买不起。”

她凑近了一点,冷笑一声:“还愣着干嘛?要是耽误了日轮议厅开会的时间,这罪名……是你背,还是你们阙司主背?”

何陈言深吸了一口气,将玉简攥在掌心,她退后半步,深深地弯下腰去。

“下官……不敢,候神女殿下,请。”

夜枕梦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祀司绝非她想的那样简单,夜枕梦曾以为三首六司,六司之间应该是平级关系,但就何陈言现在的表现来看,这祀司所谓的礼制需要有造司和刑司来同时背书,其地位可见一斑。

商司外庭的喧闹被抛在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总坛核心的日轮议厅走去。

两侧的廊柱越来越高大,柱身上雕刻的大日图腾在阴沉的天光下透出一股森然的威压。

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

偶尔遇到几个步履匆匆的各司执事,也全都在十步开外就停下脚步,低头避让,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夜枕梦走在最前面。

“哒。”

“哒。”

银色的细跟敲击在黑曜石路面上,发出清脆匀称的回声。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身形稳如山岳,那繁复的礼服裙摆在她的脚踝处翻滚出完美的波浪,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凌乱。

这种试图用器物限制行动的把戏,在正道魁首看来,实在不值一提。

从容不迫的端庄,甚至比礼律房里最苛刻的老嬷嬷教出来的还要完美十倍。

“哈欠……”

裴枝毫无形象地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快走两步,伸出小手,一把拽住了夜枕梦宽大的袖摆。

“夜姐姐……”

裴枝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夜枕梦的胳膊上,像一只困倦的小猫一样哼唧着,“这破会干嘛非要开这么早啊?我昨天算账算到半夜,困死我了,这路又黑又长,走得我腿都酸了……”

夜枕梦目不斜视,任由她挂着,只是手腕微微一翻,用一股柔和的内劲托住了裴枝,免得这丫头真的一头栽倒在黑曜石上。

“候神女,请注意脚下界线。”

韩灯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在这总坛的核心区域,她已经完全收起了私下里那点微薄的照拂,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夜澜政走在夜枕梦的身后。

左护法目光锁定在女儿那挺拔的背影上。

“梦儿。”

沙哑的呼唤,从夜澜政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夜枕梦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给了夜澜政一个安抚的眼神。

终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日轮议厅,修在总坛正中央一片广阔的沉黑石基之上。

这里四面空旷,没有任何遮挡,建筑的形制低矮而宽阔,盘踞在黑石基座上,散发着有些压抑的气息。

在圆印建筑的外侧,是三圈呈同心圆状层层展开的环廊。

环廊与环廊之间开凿了三道环形的水渠。

渠水清澈却极浅,水底铺满了切割平整的碎石。

渠水静谧,水面不生半点波澜,宛如一面巨大的黑镜。

出现在夜枕梦面前的,是两扇巨大的沉金石门。

这两扇石门合拢在一起,严丝合缝。

在石门的门面上,浮雕着一轮占据了整个门扉的残缺日纹。

与大日盟的圆形日轮图腾不同。

这扇门上的日纹边缘并不圆满,它参差不齐。

当夜枕梦走近时,她才看清:那轮残缺的日,根本不是雕刻出来的线条。

竟是由无数破碎的傩面拼合而成的!

那些拼凑成日轮的傩面,没有一个是完整的脸谱。

千万块残碎的傩面碎片,就这样被嵌在石门之中,拼凑成了这一轮巨大的残日。

夜枕梦突然觉得这里像一口井。

大日盟控制下这片广袤土地上的所有东西,最终都往这里落。

边境的战争血报、堆积如山的钱粮账册、残酷无情的刑律裁决、千万信徒的狂热信仰、边城传来的十万火急、正道盟的暗中动向……甚至,包括二十年前那位神女的陨落。

天下所有沉重的东西落到最后,都得被扔进这口黑色的井里,然后在这里面听一声回响,定一个生死。

日轮议厅。

门前,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阙明檀。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宽大祭服,头上只用一根非金非木的素色长簪挽住发髻。

她的面容清冷素净,五官轮廓中隐约能看出几分与夜枕梦相似的影子。

那是血缘留下的痕迹。

夜澜政大步上前,停在距离阙明檀三步远的地方。

“阙司主。”夜澜政微微颔首,声音浑厚。

“左护法。”阙明檀双手交叠于腹前,她的眼神如同一口枯井,没有丝毫波澜。

“时辰已至。”

阙明檀将目光转向夜枕梦,在夜枕梦的礼服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

“按大日盟礼仪。”

阙明檀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带着空灵感,“候神女入日轮议厅前,需行复名入阶之礼,以确明正身,断绝虚妄。”

夜枕梦站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复名入阶。

这是为了防止佩戴高阶傩面的人被吞噬,忘记自己是谁而设立的保险。

以此人所有身份之名为楔,将其神智钉在人间,其实就是那日在镇傩所外,小修姑娘所做的事的进阶版。

只不过自己没有傩面,按照夜澜政之前的说法,这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开始吧。”

夜枕梦淡淡地开口。

阙明檀微微点头。

她转过身,面向夜澜政,声音陡然拔高。

“大日盟左护法夜澜政,你身前此女,可是你夜氏血脉,你唯一之嫡女?”

夜澜政挺直了腰背,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盯着阙明檀的眼睛,声音像洪钟一般砸落在广场上。

“是,她乃我夜澜政之女,夜氏独苗夜枕梦。天地共鉴。”

阙明檀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过身面对那石门,缓缓举起手,掌心向天。

“祀司司主阙明檀。”

“今日以阙氏本家之名确认,此女,乃我阙氏阙泠芷血脉。”

“血脉相融,因果相续,我认此身。”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舒霁。

舒霁大步走上前,指了指夜枕梦身边站着的夜衔雪。

“造司司长舒霁,确认神女伴身外属,编号天字第七百二十一号,系于夜枕梦名下,造司档案已归档,留痕无误,绝无冒名顶替之可能。”

舒霁退下。

韩灯上前一步。

“刑司司长韩灯,依刑司盟规、禁傩法、禁触录进行终审。”

“夜氏候神女夜枕梦,未负叛教之罪,未背封口之契,未现失控之兆。”

“其身家清白,诸行无禁。刑司,准其前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枝身上。

裴枝见大家都看着她,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商司代表列席核验,本阁主宣布,没有任何异议。”

随后她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的吧,再磨蹭下去,这晨会都要变成午宴了。”

至此。

阙明檀转过身,重新面对夜枕梦。

她缓缓让开身子,弯下腰,双手垂在身前,沉声道:

“请,夜枕梦,入日轮。”

夜枕梦站在原地。

风吹过广场,掀起她白金色的礼服裙摆,日纹轻纱在空中飘荡。

她抬起右腿。

夜枕梦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停顿。

停顿的时间短到连一眨眼都不到。

夜枕梦的视线微微下垂,用余光扫过一旁的阙明檀。

“哒。”

细长鞋跟踏在日轮议厅的门前,似是在叩门一般,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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