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议厅内部比外头更宽阔,却不空旷。
整座议厅呈圆形,穹顶高悬,顶上没有用以支撑的横梁,只有一整幅缓缓旋转的黑金阵图,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张环形圆桌。
四周的席位按环形排布,最上首并非高台,而是一张较宽的沉木案,案后设盟主席。左右两侧稍退半步,是左护法与右护法之位。再往两边,是六司司长席,之后依次列着三堂总管、长老席、以及临时列席位。
每个席位前都有一枚小小文牒牌。
祀司、造司、刑司、兵司、商司、谍司。
外事堂、新血堂、杂务堂。
席位之间距离不远,足够正常音量说话,也足够互相看清对方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
夜枕梦很快意识到,这种布局并非为了让人跪拜上首的掌权者,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无处藏身。这倒是和正道盟的会盟有所不同,当年在清河原,自己会坐在一处高台之上,九宗六派分列下方,自己一览无余。
夜枕梦被安排在靠近中心的列席位,夜衔雪被安排在她后侧稍远处。
阙明檀回了祀司席,却因今日议题由祀司主导,案前比别人多了一卷用于主持流程的文牒。
舒霁在造司席坐下,裴枝则稳稳坐在商司席,小小一个人坐在那儿,那身华丽的裙摆铺散开来,简直像她私下已经出钱买下了半张议事桌。
兵司司长迟旌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他身形高大,肩背很宽,一道疤痕从颈侧没入衣领,他坐在那里,便像是一面狂风中屹立不倒的战旗。
谍司司长薄观,最不显眼,夜枕梦几乎是看了第三眼,才确定那个坐在谍司位子上的人就是薄观。
那人穿一身毫无特色的灰衣,面容寻常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坐姿也寻常,寻常到若把他放进街市的茶馆里,大概能从早坐到晚都无人记得他。
三堂总管也依次入座。
外事堂堂主段清舆看着十分温和,像个能在市井坊区不费吹灰之力处理好三家邻里纠纷的明白人。
新血堂堂主黎初很年轻,眼神清亮,坐得笔直。
杂务堂堂主莫百泉则顶着一脸“诸位最好今天别再增加任何工作”的疲惫。
韩灯迈着步子走向刑司席,夜澜政走到左护法的位置坐下,手掌平放在沉木案上,指节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在他们入场之前,烛照微和蓝渐青早就已经到了。
烛照微坐在右护法的位置上,那身烈焰般的红衣在这庄严肃穆的议厅里显得格外扎眼,她翘着二郎腿,右手支着下巴,左眼百无聊赖地扫视着陆续进场的人。
蓝渐青坐在一个临时列席位上。
她依然像是一片薄雪,静静地缩在阴影里。
夜枕梦入座时,目光扫过了蓝渐青所在的方向。
隔着大半个议厅的距离,蓝渐青微微抬起头。
两人视线交汇。
没有语言,没有多余的动作。
夜枕梦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蓝渐青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后又迅速低垂下去,重新将自己隐入黑暗之中。
众人坐定后,上首的盟主席却空着。
一片寂静中,夜枕梦看着那方空位。
她只见过李淳两三次,每次都和和气气的,似乎还抱过自己?
夜枕梦轻轻摇了摇头,对这片模糊的记忆暂时否定。
因为赫连永绥见过李淳很多次,一百多年前,李淳还是大日盟的左护法,那个时候正道盟和大日盟便摩擦不断,李淳经常代表大日盟来和赫连永绥谈判。
这老狐狸当年就很爱迟到,现在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一开始没人说什么。
等了一盏茶。
还是没人。
再等半盏茶。
裴枝脸上的笑意开始变淡了。
她先看了一眼空着的盟主席,慢条斯理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像一只小气泡,圆滚滚,半透明,里面隐约有一点细小的金光在浮动。
夜枕梦还没看明白那是什么,裴枝已经面无表情地将它往掌心一捏。
“啪。”
“呱——!!”
一声惨叫从碎裂的气泡里传出来。
那惨叫短促、惊恐,听得夜枕梦眼皮一跳。
议厅内众人的神情都很平静,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
没过多久,上首后门传来一阵轻响。
李淳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袍,白白胖胖,一副笑面佛似的模样,只是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对核桃。
那核桃色泽润得惊人,显然被盘了不知多少年。
他一进来,便先冲众人拱手赔笑,语气十分诚恳:“哎呀,方才盘到一对好东西,一时忘了时辰,耽搁了大家,实在不该,幸亏裴阁主及时提醒,否则今日怕是要让诸位多等了。”
裴枝冷笑一声,小声嘀咕:“装什么大头蒜,要不是醒神蛤蟆叫得够响,你能在梦里把核桃盘出花来。”
夜枕梦看着这一来一回,忽然觉得裴枝和李淳的关系很不一般。
李淳坐定后,议厅内那点因为“催上班”而产生的一丝轻松,落回了森严的秩序里。
阙明檀起身,先向李淳、左右护法行礼,再向诸司示意。
随后,她看向夜枕梦,语气端正,“准神女今日初入日轮议厅,按礼,诸位先报职名。”
于是,众人依次向她介绍自己。
最先开口的是阙明檀。
“祀司,阙明檀。掌傩面祭祀、神谕解读、神女礼制、净仪与傩谱封档。今日议题,由祀司主持。”
她说完后,舒霁不失礼数地抬了抬手。
“造司,舒霁。掌傩面养护、傩具铸造、阵法维修、异象留痕。”
“刑司,韩灯。掌盟规刑律、禁傩、封口契与危险异象底线判定。”
“兵司,迟旌。掌战备、傩兵、边防。”
裴枝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的。
“商司,裴枝。管钱,管粮,管契,管诸位说完大话之后谁来买单。”
议厅里有人很轻地咳了一声。
薄观最后开口,声音普通得像随手翻过一页毫无内容的白纸。
“谍司,薄观。掌内外情报、身份核验、口径封存,今日之事,凡出此殿者,须经谍司定口径。”
三堂也各自报了职。
外事堂管民间事务与镇傩所,新血堂管新人授傩与外堂弟子,杂务堂管后勤修缮、车马膳房与各项没人愿意承认却人人离不开的繁杂琐事。
众人介绍完毕,阙明檀才缓缓展开案前的主持文牒。
“今日议题,共五项。”
她一项项念出,声音清晰而冷硬。
其一,夜枕梦是否封号神女。
其二,是否定下神女名号,若暂缓,又以何名列档。
其三,蓝渐青圣傩明晦如何封档,口径为何,知情范围至何处。
其四,夜衔雪如何定性,归属、监管、责任与损害预案如何落定。
其五,夜枕梦授傩之事,是否涉及授傩职权。
她念得平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