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阙明檀念完今日的议题。
“其五,夜枕梦授傩之事,是否涉及授傩职权。”
阙明檀平稳地念完了最后一项。
空气似乎因为这五项议题而变得更加凝重。
“哈哈哈哈……”
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从上首的盟主席上传了下来。
李淳手里盘着核桃,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尊弥勒佛,和气得让人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他将目光投向坐在列席位上的夜枕梦,眼神里满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哎呀,这都搞得这么严肃干什么……”
李淳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视线又落回夜枕梦身上,“梦梦也是咱们大家看着长大的嘛。”
“当年夜左护法不在大日盟的时候,咱们在座的各位,哪个没去照顾过梦梦?是不是?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这么剑拔弩张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口吻。
“梦梦啊,你不要拘束,今天把你叫过来,也就是例行询问一下。”
“你如果实在不想做这个神女,那也没关系。”
“咱们大日盟这么大,还不至于强迫一个小姑娘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李淳手里盘核桃的动作没有停,“主要是啊,这次十万大山的事情闹得动静太大了,咱们需要有个记录,也得对下面的民众有个交代。”
“你那天给南疆那个小姑娘授傩,声势实在吓人,太多人以为是神傩降世了,现在四处的流言蜚语满天飞,都在传咱们大日盟出了新神女,只不过……”
李淳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大日城这边,护法和各司管控得好,把消息给压住了,可其他城镇、外城和边境,却早已是流言四起……”
听到这番话,夜枕梦的心头一跳。
果然如此。
难怪自己在十万大山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不仅引来了神傩异象,甚至连天都被捅破了,结果回到大日城后,却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几天在夜府,在风廊街,整个大日城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仿佛十万大山里发生的一切根本就不存在。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大日盟的高层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她想起了几天前漆玄璎旁敲侧击地提醒自己出去走走。
李淳这个老狐狸,几句话就把皮球踢到了她的脚下。
什么“不想做神女也没关系”,什么“例行询问”。
这些话听听就算了,谁当真谁就是傻子。
两日前。
大日盟祀司。
净室内,香炉里升腾起袅袅青烟。
夜枕梦低头看着身前地面,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息净”失败了。
这原本是祀司的一项常规流程,但是夜枕梦因为双系经脉和雨随春生的原因险些失控。
面对失控的阳脉,阙明檀也没有丝毫避嫌的意思,为自己的侄孙女护法理气。
结果可想而知。
夜枕梦直接当着阙明檀的面,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赫连永绥只能疯狂地安慰自己:这阙明檀虽然是自己母亲的小姨,算是自己的姨祖母,但两人毕竟没怎么接触过,就当她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好了。
对的对的。
但转念一想。
不对啊!
哪个陌生人能随随便便上来就这样那样?!这叫什么事儿啊!自己成什么人了?!
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
夜枕梦站在净室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还是先把这收拾干净吧,这种事要是让别人进来清理,那可真是太不体面了。”
她转身开始在四周的架子上翻找干净的帕子。
就在这时,净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素商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夜小姐,司主请您移步茶室一叙。”
夜枕梦动作一僵。
“我现在……不太方便,”她硬着头皮找借口,“等我先收拾一下……”
“司主说,这些琐事自会有人处理,”素商的声音依旧平稳,“请夜小姐即刻前往,司主在等您。”
无奈之下,夜枕梦只能跟着素商离开了净室。
祀司的茶室布置得十分朴素,只有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浮动。
夜枕梦和阙明檀相对而坐。
隔着一张古朴的木桌,阙明檀的神色依然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在净室里发生的荒唐事根本不存在一样。
“你天生双性体质的事情,大日盟的古籍中并非没有记载。”
阙明檀一边慢条斯理地煮着茶,一边淡淡地开口道:“历代信徒中,确实出现过一些双性体质的例外,只是,像你这般,双系经脉完全独立,且可能能够与两套截然不同的修行心法相连的,倒是生平仅见。”
她抬起头,深邃的眼睛直视夜枕梦。
“更何况,你体内运转的,还是正道盟的顶阶功法。”
夜枕梦没有立刻回答。
“迫于无奈之举罢了。”
夜枕梦含糊其辞地回了一句,试图将话题敷衍过去。
阙明檀显然听出了她在避重就轻。
但这位祀司司长并没有揭穿,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提起紫砂茶壶,动作行云流水地倒了一盏茶,然后将茶盏推到了夜枕梦面前。
茶盏的胎壁很薄,茶水的热度透过瓷器传递到指尖。
夜枕梦伸出双手接住茶盏。
就在接触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阙明檀的右手。
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伤痕。
夜枕梦心里微微一动。
阙明檀垂下眼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茶汤表面漂浮的白色浮沫。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后续入日轮议厅,盟主大约会把话说得很轻。”
阙明檀的声音平缓。
“他甚至会告诉你,这次会议只是走个过场,是例行询问,让你不要有任何拘束。”
夜枕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人。
阙明檀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拨弄着茶沫。
“李淳这人,惯会如此。”
“他越是把一件事情说得像拉家常一样轻松,就越说明,那件事情在私底下,已经压不住了。”
“压不住什么?”夜枕梦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直截了当地问道。
阙明檀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像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十万大山那日的异象,根本就没有消失。”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神傩降世的通天光柱,那种撕裂虚空的力量,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阙明檀冷冷地看着夜枕梦。
“大日城里的人听不到风声,不等于其他地方也没有传开,这几天,从总坛发往各地的密牒堆积如山。”
“分坛的执事、外城的驻守、边防重镇的军士、甚至是最底层的镇傩所,都已经有人在暗中议论,说大日盟终于出了新一代的神女,且神女已佩神傩。”
阙明檀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分外清晰。
“不仅如此,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还有人把南疆那个叫蓝渐青的孩子也给牵扯了进去。”
“流言说,圣傩已经归附了新神女,神女手握生杀大权,即将重整大日盟。”
“更有甚者,说左护法夜澜政一直在暗中蛰伏,这次是要借着新神女的声势,利用旧仪的规矩,强压盟主李淳一头,彻底夺取大日盟的最高控制权。”
她停顿了一下,给夜枕梦留出消化的时间。
“每一种流言,听起来都不完整,但每一种流言,都有大把的人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