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日轮议会(五)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5:36:02 字数:5089

阙明檀轻叹一声,语气中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你始终是阙家的血脉,私下里,我能以梦儿称呼你吗?你不必称呼我为姨祖母。”

夜枕梦看着这位姨祖母。

那张刻板的脸上,此刻确实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轻轻点了点头。

阙明檀得了这声首肯,便不再绕弯子。

“梦儿,日轮会议上,会说几件事。”

她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张烫金的羊皮纸,推到夜枕梦面前。

夜枕梦的目光扫过那张羊皮纸上的字迹,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直视阙明檀的眼睛,沉声道:“阙司主告诉我这些,是祀司的意思,还是您自己的意思?”

阙明檀端起茶盏。

袅袅升起的茶烟遮住了她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都是。”

她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夜枕梦的心头警铃大作。

阙明檀没有装作纯粹出于私情来帮她,也没有完全拿祀司的规矩作挡箭牌。

她坦然承认自己既是祀司司主,也是那个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阙明檀。

这种坦诚,反而让夜枕梦不好继续逼问。

“我们先说第一件。”

阙明檀放下茶盏,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客观。

“若你说愿意正封,兵司会立刻要求战时护卫权,前线可能会直接打出神女的旗号。”

“外事堂会准备民间求见的相关事宜,杂务堂会启动神女的仪仗……”

阙明檀顿了顿。

“流言已经在外面传开了,日轮议厅必须给各镇各分坛一个明确的说法,你要给出一个能落在文牒上的答案。”

夜枕梦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我该说什么?”

阙明檀没有直接替她答,她看着夜枕梦的鼻尖和嘴唇,轻声道:

“盟主说得对。”

夜枕梦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议厅里清晰可闻。

赫连永绥明白,在一个成熟且运转严密的权力机构里,个人意愿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手里握着能改变局面的筹码时,你越是推脱,他们就越会觉得你在待价而沽,反而会将你逼得更紧。

只有把所有的底牌都掀开,把所有的利益冲突都摆到桌面上,才能在混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十万大山那日的异象,动静确实不小,即便大日城这边压得再快、封得再死,外城、分坛、前线总能捕风捉影地听到些什么。”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六司司长和三堂总管。

“大日盟确实需要给他们一个说法。”

“若是任由这些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不出半月,别说是下面那些不明就里的外堂弟子,就算是边境上的士兵,恐怕也会因为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新神女’而军心浮动。”

夜枕梦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锐利。

“只不过,今日盟主将我叫到这日轮议厅,诸位司长、堂主齐聚一堂。”

“大家真正关心的,难道仅仅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女’称呼?或者仅仅是一纸用来安抚民众的布告吗?”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阙明檀面前那卷主持文牒上。

“大家真正在意的,是十万大山那日的异象,究竟能不能复现?是我夜枕梦,究竟能不能像当年那位大日神女一样,被推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是大日盟,究竟能不能借着我的身体,再得到一轮可以威慑天下的新的太阳!”

这话一出,议厅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连夜澜政都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惊讶。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一直被护在羽翼下的女儿,竟然能把话挑得这么明白,这么一针见血。

李淳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梦梦啊,话不能这么说……”李淳刚想打个圆场,把气氛缓和下来。

夜枕梦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大家也别藏着掖着了。”

“我夜枕梦就在这里,关于十万大山的事情,你们谁想要什么,谁想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不妨都把手里的牌亮出来看看。免得日后因为这虚无缥缈的神女名头,大家在背后互相使绊子。”

她端坐在椅子上,那姿态,那语气,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然让在座的几位老人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百年前,也有一位强势的女性坐在这里。

一片寂静。

短暂的僵持之后,兵司司长迟旌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位身形高大的男人从袖中抽出一卷文牒,“啪”的一声拍在沉木案上。

“既然候神女把话挑明了,那兵司就先讨个底。”

迟旌的声音粗犷而生硬,“十万大山异象一出,边境上的兄弟们都已经听到了风声。”

“若是候神女今日正封,兵司要求立刻成立护神营,开放战时护送权。”

“前线的大旗上,必须绣上神女的图腾,正道盟那些伪君子若是敢以神女为借口挑起事端,兵司也师出有名,能名正言顺地调兵遣将,护卫总坛!”

夜澜政的指节在案上停住。

“护神营驻哪里?”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刀背压在木上,“夜府门前,祀司门前,还是夜府边?”

迟旌抬眼看他,脸上没有退意。

“左护法若觉得这话刺耳,可以换个说法,正道盟若真以候神女为目标,兵司总不能等人打到总坛门口,再去问夜府能不能派兵。”

烛照微原本支着下巴看热闹,这时懒懒抬了抬手。

“迟旌,”她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护送就是护送,别写成接管,兵司要脸,我也要。”

迟旌没有再往下顶,只把那卷草令往前推了半寸。

谍司司长薄观不紧不慢地将一卷灰色的纸轴推到了桌子中央。

“谍司所求不多。”

薄观的声音平淡,“只要统一口径,外城、分坛、甚至是正道盟内部的暗线,关于‘神女归位’、‘授傩将成’、以及‘圣傩明晦’的所有传言,必须由谍司全权裁定。”

“凡是不符合谍司口径的流言蜚语,谍司将立刻启动清查。”

迟旌冷笑了一声。

“前线若事事等谍司灰牒批下来,死人都凉透了,军中口径归兵司,薄司长的手伸到边境去,是嫌谍司案牍不够多?”

薄观没有吭声,只是看向李淳。

新血堂堂主黎初皱着眉头,将一本厚厚的学舍名录翻开。

这位年轻的堂主语气有些急促,显然是被这几日学舍里的乱象搞得焦头烂额,“候神女未授傩便入日轮议厅的消息,已经在新入盟的弟子里传开了,这几日,新血堂里不少人因为听了那些关于神女命格的传言,开始私下里违规请示傩面!”

“甚至还有人跑到我这里,求我给他们讲解神女命格是不是可以越过咱们大日盟定下的授傩流程!直接授傩!”

外事堂堂主段清舆轻叹了一声,将一叠厚厚的求见名帖拿了出来。

“镇傩所、坊区、还有外城几个大型驻点,前几日已经有不少民众聚集。”

“他们听说了神女降世,要求神女赐名、祈福,求神女显灵……”

段清舆看着夜枕梦,语气温和却透着无奈,“虽然已经立下规矩,严加看管,可若是一味强行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说罢,段清舆看了夜澜政一眼,点头道:“外事堂想借此机会,在总坛外围设一处专门的神女问询口,外事堂代为出面,慢慢化解此事,免得他们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砰!”

一直没说话的莫百泉,也就是那位一脸疲惫的杂务堂堂主,狠一卷单子砸在桌上。

“你们倒是说得轻松!神女旗、仪仗、求见点、净道、车驾、侍从、专供膳房、还有神女院落的修缮!这些东西只要一启动,最后全他妈压在杂务堂身上!”

莫百泉揉着太阳穴,满脸的苦大仇深,“我只要一句话:谁要规制,谁要加派人手,谁去给钱!别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往杂务堂塞,我这里的人都快累吐血了!”

“提钱了是吧?”

裴枝立刻来了精神,小手往桌上一拍,朗声道:“莫堂主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商司也是这个意思。”

“商司不愿看着我们月殊阁辛辛苦苦赚来的灵石,白白砸在那些虚头巴脑的神女礼制上!”

“凡是涉及神女规制的钱粮调拨,必须先过商司核账!少一个子儿,你们谁也别想从库房里拿走半片布!”

阙明檀抬眼,轻声道:“神女礼制不是商司账房里的花销名目。”

裴枝笑得更甜了。

“那祀司拿什么办礼?拿阙司主的面子吗?”

裴枝伸出两根手指,凭空一晃,手腕上的手镯闪过一道红光,一张单子出现在她的指间。

“净道要石材,车驾要灵木,侍从要月俸,供例要药材,连你们祀司最爱点的净灯都要从东海进灵鲛脑油。”

“阙司主若说这些都不是钱,那商司明日便把库门打开,诸位自己去里面搬吧!”

阙明檀被裴枝一通怼,也不恼,只把目光从裴枝手上收回来。

“商司可以核账,”她说,“但不能故意拖滞神女礼法。”

裴枝把单子往案上一按。

“可以,那祀司也不能用礼法绕过商司。”

韩灯和舒霁都没有表态,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阙明檀的身上。

这位祀司司主缓缓站起身,将案前那卷主持文牒完全展开。

“祀司要的,是神女礼法的解释权。”

阙明檀的声音不大,“神女命格、神女位阶、授傩流程,这些东西,不能被兵司拿去当做激励士气的大旗,不能被谍司拿去当做控制舆论的口径,更不能被民间的流言蜚语拖着走。”

“大日盟的祀典,必须由祀司说了算。”

各方诉求,全盘托出。

兵司要军心,谍司要口径,新血堂要稳住授傩秩序,外事堂要安民,杂务堂要签责,商司要核账,造司要复核,刑司要底线,祀司要神女礼法的解释权。

这些都不是空话,都是实打实关乎大日盟运转的核心枢纽。

夜枕梦一直端坐在那里。

她听着这些司长、堂主们的陈述,心里升起了一丝隐秘的赞赏。

这才是大日盟该有的样子,一台精密运转各司其职的庞大机器。

当所有人说完后,议厅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夜枕梦缓缓抬起头。

“诸位所求,确实都有道理。”

“这大日盟的基业,本来就是靠着各位手里的权柄和规矩,一点一点撑起来的,我不会否认这些诉求的正当性。”

她的声音清冷,像是一阵拂过冰面的微风,将议厅内原本躁动的气氛稍微压下了几分。

“但是。”

夜枕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悠长。

“在大家争论这些权柄归属之前,我想先提一个人。”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晷曜。”

“晷曜?”

阙明檀给夜枕梦续上了茶。

夜枕梦并指点了点桌面,又顿了顿,感觉有点不对,于是再颔首说了句谢谢。

“晷曜,并不只是大日盟曾经拥有过的一位强大到足以对抗正道魁首的神女。”

阙明檀的声音平静,“大日盟曾经因为她,获得了威慑天下的力量,但也曾经因为她,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压。”

阙明檀看着夜枕梦,“神女一旦真正立住,一旦那股属于大傩的权柄彻底降临。”

“她便不再只是大日盟手里握着的一把刀。”

“她会成为一轮悬在大日盟上方,可以烧毁一切的太阳。”

“那阳光会刺瞎所有人的眼睛,那时候,所谓的司长、护法,都只能跪在那轮太阳的阴影里,苟延残喘。”

夜枕梦听罢,若有所思。

阙明檀已经说的很明显了。

所谓的日轮会议,夜枕梦需要有自己的筹码,而不能只能靠关系。

每个司长,每位堂主都有自己的考虑。

她必须让在座的这些人,真真切切地回想起晷曜。

只有让他们感到恐惧,感到那份权力即将被彻底剥夺的危机,他们才会真正坐下来,认真听她这个“候神女”,划出那条属于夜枕梦的底线!

阙明檀放下茶勺。

茶炉里的水声终于低低地沸腾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前四件,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授傩。”

阙明檀的声音也跟着水声沉了下去。

夜枕梦当然知道,阙明檀这句话,才是真正的麻烦。

明晦是圣傩,这一点如今有造司的背书,可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原本与大日盟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十万大山人,被夜枕梦授傩后便得了一张圣傩。

关键还是在夜枕梦身上。

夜枕梦不动声色。

统领正道盟时,赫连永绥最擅长的就是在那些扯皮的盟会上,把“不行”说成“尚需合议”。

如今,这世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换了身份,换了阵营,这门考验脸皮的话术,竟然还能继续发光发热。

唯一不同的是:赫连永绥从前是坐在首位,冷眼旁观别人费尽心机地编故事。

现在轮到她自己编故事了。

“梦儿放心。”

阙明檀看着夜枕梦,轻声道。

“日轮议厅上,若有什么不好说的地方,或者难以解释的细节,我会适时替你补充。”

“祀司并非不讲情理,只是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说法,一个能合规地落入卷宗,对外统一口径的说法。”

她这声“梦儿”叫得实在是太顺口了。

顺口得夜枕梦的心里在本能地软了一下之后,又立刻警觉。

姨祖母,在私底下的亲情上有重量,在这里同样是一张有用的牌。

阙明檀说要替她“补充”,这话听起来体贴入微,实则也明确地向夜枕梦传递了一个信号:祀司愿意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帮你修饰那些尖锐的词锋,帮你掩盖那些不能见光的细节。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祀司将深入地参与到“定义”这件事的核心中来。

定义。

现在的自己,确实需要阙明檀帮她。

她不能将这整件事解释得太完整,也不能解释得太残缺。

祀司若是愿意为她架桥,她夜枕梦还从桥上走过去。

夜枕梦眼神微微一敛,冲着阙明檀点了点头。

成交。

她如果想要得到祀司的支持,想要这些庇护,她就不能再躲在夜澜政背后,做那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女儿,更不能躲在“我不想当神女”这句苍白无力的借口后面。

她要自己开口。

她要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把每一条边界、每一个规矩,清清楚楚地划出来,说给全场听!

夜枕梦低下头,看着那卷文牒,指尖停留在最后一行“授傩之事”上。

隔壁房间里,夜衔雪弄出了一点动静。

像是笨手笨脚地把杯子碰倒了。

素商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严厉地唤了一句:“夜衔雪。”

小怪物似乎很不满,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呜”声。

夜枕梦听着隔壁那点细微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卷文牒推了回去。

“明日,若我说错,阙司主会为我补充吗?”她盯着阙明檀,眼神中多了一份决然。

阙明檀答得毫不犹豫:“会。”

“若我说得太过,阙司主会阻拦吗?”

“会。”

夜枕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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