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的声音在空旷的议厅里缓缓散去,“晷曜”二字的余音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勒紧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诸位,我不是晷曜。”
夜枕梦看着上首的李淳,又环顾四周,“我只是从小在大日城长大的夜枕梦,我不敢,也不配自比上一任大日神女。”
“但我从小听过太多关于晷曜的传说,在那些传说里,不仅仅有她如何威慑正道盟、如何让大日盟扬眉吐气。”
“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丰碑背后,还藏着另一层东西。”
夜枕梦的目光变得深邃,“神女一旦真正立住,兵司的军心,究竟是听迟司长的军令,还是听神女的一句话?”
“谍司的口径,若与神女所言相左,外面的民众信谁?”
“新血堂那些心高气傲的年轻弟子,会不会将神女视作可以越过一切繁琐流程的神迹?”
“外事堂,扛得住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求见吗?”
她甚至看了一眼阙明檀和韩灯。
“你们真的还能像对待现在的夜枕梦那样,去对待一个和晷曜一样的,真正的神女吗?”
迟旌听完,浓眉紧锁。
他是不愿意承认兵司会被一个连傩都没授的黄毛丫头压住的,更何况这丫头还是左护法的人。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将话题强行拉回前线。
“候神女这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正道盟如今大军压境,战局一触即发,兵司不能因为畏惧第二个晷曜可能带来的权力倾轧,就放弃一个足以稳住千万傩兵军心的神女名号!大日盟的利益,高于一切!”
“是吗,迟司长?”
夜枕梦直接顺着他的逻辑往下推道。
“如果兵司立了所谓的护神营,前线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他们顶礼膜拜的,究竟是兵司的军令,还是我的旗帜?”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逼迟旌,“日后,我夜枕梦只需说一句‘不合我意’,或者说一句‘护神营不是在保护我,而是在监视我’。”
“迟司长,你该如何向下面的将士交代?”
夜枕梦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加码。
“左护法夜澜政,右护法烛照微,可没有站出来否认我这所谓的‘神女命格’。”
她直起身子,冷冷地看着迟旌。
“若左右护法同时替我作保,迟司长,你敢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我夜枕梦,强行押回你所立的名号后面?”
迟旌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找不到反驳的词,而是因为他听懂了夜枕梦话里的杀机。
护神营的旗帜,一旦绣上神女二字,就不再是兵司的旗。
那是能让军心越过兵司,直接归向夜枕梦的帅旗。
薄观见状,试图将问题拉回谍司的主场。
“流言已经散出去了,”这位灰衣司长沉声道,“外城、分坛、边镇,各有各的说法,若谍司没有一个完整的口径,局面只会越来越乱。”
夜枕梦转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若今日,我真的成了神女。”
她指了指议厅外。
“我只要站出去,对那些聚集在门外的民众说一句话,薄司长觉得,外面的人,是信你,还是信我这个活生生的神女?”
薄观沉默了。
阙明檀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谍司若要压下流言,只能以一个口径为准。”
“那就是:夜枕梦本人,尚未承神女位,尚未启授傩流程,不可称新神女,不可称神女待封,更不可私下试探百姓的反应。”
夜枕梦心念一动。
阙明檀这一手玩得漂亮。
她把“神女”这两个字直接从口径里剥离了出来,换成了“夜枕梦本人”。
这正合她意,她本就不想做什么神女。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左护法位置上的夜澜政,脸色却不可抑制地沉了一分。
黎初坐不住了,新血堂的烂摊子让他有些焦躁。
“各位前辈,年轻弟子是因为听闻了十万大山的异象,再加上这几日关于神女命格的传言,开始私下里违规请示傩面!”
黎初看着夜枕梦,语气迫切,“他们想知道,这神女命格,能不能越过大日盟千百年来的授傩流程?”
“黎堂主,这正是问题所在。”
夜枕梦看着这位年轻的堂主,“若今日大日盟承认我能轻易引动大傩,承认我能凭一己之力让人轻易得到圣傩。”
“那么明日,新血堂里所有弟子,都会把我当成修行的捷径。”
“到那时,他们每个人都等着我这个神女的垂怜,新血堂的训诫,还能不能管得住他们,黎堂主自己心里最清楚。”
黎初被这番话说得脸色发白,哑口无言。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个会议最核心的矛盾直接挑明。
“诸位司长、堂主,大家争论到现在,归根结底想问的,根本不是什么神女称谓,也不是那些琐碎的仪仗和口径。”
她的目光扫过圆桌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真正想知道的,是我能不能再次引动大傩之力?能不能像在十万大山那日一样,替大日盟,制造出第二张、第三张圣傩!”
议厅内鸦雀无声。
“我承认,那日我确实引动了大傩之力。”
在众人脸色刚刚有所变化时,她紧接着说道,“但蓝渐青能够得到【明晦】,绝不是因为我夜枕梦一出手就能点石成金,随意造出圣傩。”
“那是因为蓝渐青本身,便拥有承接圣傩的底蕴和才能!”
夜枕梦看向蓝渐青,引导着所有人的目光。
被在场所有人注视的蓝渐青微微垂了垂眸,随后对上了夜枕梦的目光后,轻轻挑起了一点下巴,没有让自己瑟缩起来。
“我或许可以试着引动一丝大傩的侧影,但我绝不可能替一个没有相应本事的人,凭空捏造出一张傩面。”
“更不可能替大日盟,去批量制造什么圣傩。”
夜枕梦甚至还补充了一句:“甚至,连我能不能再次成功授傩,这都是个未知数。”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议厅里顿时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新血堂和兵司自然不信。
迟旌冷哼一声,“十万大山里发生的事情,只有蓝渐青这一个孤例,没有旁证,谁也无法证明那究竟是蓝渐青自身天赋异禀,还是候神女的能力。”
黎初也跟着附和:“新血堂正好有几名尚未正式授傩,但本命傩面已有微弱应兆的年轻弟子。”
“不如今日就在这日轮议厅,在三首六司的共同见证下,让候神女试一次。”
“若真能引动大傩之力,至少能让我们看清楚,你与授傩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关联。”
“荒唐!众目睽睽之下引动大傩之力,谁能保证不出岔子?若是伤了候神女的根基,谁来担这个责任?!”
夜澜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脸色阴沉如水。
他绝不同意让女儿当众涉险。
裴枝也皱起眉头,正欲开口阻拦,阙明檀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既然今日诸位争论的核心是授傩能否轻启,那单靠口舌之争,自然无法落定。”
“若夜枕梦愿试,祀司可以布下护阵见证,若她不愿,这日轮议厅内,也绝无任何人可以强迫于她。”
夜枕梦坐在位子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
她很清楚,自己如果在这个时候拒绝,这场会议的压力就会重新回到原点:各司会认定她是在藏私,是不肯将神女的能力为大日盟所用。
刚才她已经用晷曜的例子,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一旦得势就会彻底打破权力平衡的强势存在。
现在,她必须再向他们证明另一件事:她夜枕梦,不是一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拿捏,用来批量制造高级傩面的工具。
“我同意。”
夜枕梦淡淡地说道。
新血堂的人动作极快。
不多时,一名穿着外堂弟子服饰,神色略显紧张的年轻男子被带了上来。
舒霁走上前,亲手给那弟子扣上了留痕牌。
阙明檀站起身,抬起手在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浅金色的圆形护阵在议厅中央亮起,将夜枕梦和那名年轻弟子笼罩其中。
到了这一刻,夜枕梦才真正见识到大日盟正规授傩流程的繁琐与严密。
回想起自己在十万大山完成的那场惊世骇俗的授傩,她不禁感到一丝荒谬。
黎初拿着名册,上前核对:“姓名:李星。籍贯:中州伞珂镇。傩面应兆:丁等木系微光。本人是否自愿接受候神女引灵?”
那叫李星的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弟、弟子自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了夜枕梦的身上。
夜枕梦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李星面前。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心处。
同时,她的左手抬起,并指点向李四的眉心。
一息。
两息。
一丝微弱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溢出。
就像当日在十万大山两军阵前展现的那样。
李星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在场的六司司长和三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确实是大傩的气息。
夜枕梦确实是在进行授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李星的脸,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等待着那张可能改变大日盟格局的面具浮现。
可是。
没有。
没有傩面浮现。
没有大傩之力真正降临。
李星在接触到夜枕梦引出的那一丝大傩气息后,祀司的浅金色护阵发出一声示警的嗡鸣,闪烁了一下。
“停!”
韩灯的声音冷厉如刀,身形一闪,直接切入了护阵边缘打断了仪式。
“唔……”
李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往前栽倒。
新血堂的两名弟子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将他接住。
他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没有傩面。
没有授傩。
更没有所谓的圣傩。
整个日轮议厅内,陷入了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