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府深处,枕梦阁的灯火彻夜未熄。
步挽意尝鲜后,夜枕梦将闲杂人等全都打发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漆玄璎两人。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啼鸣,更衬得房内的气氛静谧而凝重。
“十万大山那日。”
夜枕梦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蓝渐青能够得到圣傩【明晦】,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
她问得直白,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我所谓的‘引动大傩之力’。”
夜枕梦转过身,直视着漆玄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底是我自己本身就拥有这种能力,还是说,你只是借着我这个壳子,给大傩之力的降临提供了一个现世的入口?”
漆玄璎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微微低着头。
“都有。”
漆玄璎抬起眼眸,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蓝渐青那场授傩,确实不是小姐您一个人完成的,您是媒介,真正让大傩之力落下的,是我在背后借您为引。”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
“我可以通过您,接触到受授者,也可以借您的手,让大傩的侧影在现世凝结成傩面。”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小姐您随便伸伸手,就能替任何人造出傩面。”
夜枕梦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她真的拥有那种可以随便指谁谁就能得圣傩的能力,那她在大日盟眼里,就是一个可以无限榨取的宝库。
到时候,无论她愿不愿意,都会被生吞活剥。
“所以,你也不能直接赐人傩面?”夜枕梦继续追问。
“不行。”
漆玄璎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授傩,需要小姐您作为锚点和媒介,也需要看受授者自身的资质和命格能否承受。”
“蓝渐青之所以能得【明晦】,是因为在那个瞬间,大傩将您与她,看作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夜枕梦没有继续深究蓝渐青的事,山祖已经解释过了其中原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若你不愿意,即便我在总坛,在所有人面前引动大傩气息,这授傩也不会成功,对不对?”
漆玄璎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才浮现出一丝近乎于无的笑意。
“是,小姐。”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夜枕梦彻底定了心。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在日轮议厅里,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她引动大傩气息。
这足以证明十万大山发生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足以维持她“神女”的威慑力。
但同时,只要漆玄璎不配合,真正的大傩之力就永远不会落下,授傩就注定会失败。
这样一来,大日盟的高层既不能说她完全是个摆设,也不能指望把她当成批量制造圣傩的工具。
她将永远处于一种“有潜力但不可控”的微妙状态,从而在各方的权力倾轧中保持主动权。
“既然如此,我需要你帮我两件事。”
夜枕梦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第一件事,如果我在总坛引动大傩气息,你绝不能让授傩完成,我要让他们看到一个失败的结果。”
漆玄璎微微欠身,“如您所愿,小姐。”
“至于第二件事……”
夜枕梦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
日轮议厅内。
那名叫李星的年轻弟子,在夜枕梦引出的一丝大傩气息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新血堂的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接住。
那股宏大的气息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败了。
议厅里死寂一片,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韩灯的动作极快,凭空从腰间取出一本红色的册子,指尖灵力流转,当场落笔。
“大日历二百二十七年,秋。日轮议厅。祀司护阵示警后强制中止。受试弟子李星当场昏迷。无傩面成形。”
她一边写,一边冷冷地宣告。
舒霁也大步走上前。
她扯下李星身上的留痕牌,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铜牌表面原本平整的阵纹,此刻只残留着几道断断续续的划痕。
“留痕记录在此,”舒霁将铜牌举高,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受试者的气机确实被牵动过。”
这两位司长一唱一和,日后无论哪一方势力,若是想把这次失败解释成“因为韩灯中途打断才没有成功”,都显得苍白无力,根本站不住脚。
坐在新血堂位置上的黎初,此刻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原本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想借这个机会,看清夜枕梦身上到底隐藏着多大的授傩能力。
如果夜枕梦真的能随手引动大傩,成功授傩,那他新血堂再怎么也得顺应这股大势,重新制定关于神女命格的培养计划。
可现在呢?
李星像条死狗一样昏倒在地上,傩面连个影子都没有。
“诸位。”
夜枕梦站在护阵中央,缓缓收回了手。
她的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因为失败而产生的尴尬或气馁。
“刚才的过程,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确实能引动一丝大傩的气息,这不假。”
她看着那些脸色各异的司长和堂主们,“但事实也证明了,授傩,绝对不是我夜枕梦随便动动手指,就能随心所欲完成的事情。”
这句话一落地,整个议厅的局势发生了微妙的翻转。
之前,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只要控制了夜枕梦,就能批量制造出像【明晦】那样的圣傩。
但现在,试验失败了。
这不仅打碎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反而间接地证明了另一件事:【明晦】的诞生,绝不是可以复制的。
蓝渐青的位置,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再只是一个“被神女随手赐下傩面的十万大山幸运儿”,而是一个真真正正承接住圣傩的绝顶天才!
日后成长起来,不说继承三首六司的高位,至少也是一司长老的级别。
蓝渐青和【明晦】本身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当成神女能力的附属证明。
迟旌的脸色铁青。
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这块肥肉。
“不过是一个李星罢了!”迟旌声音如闷雷般炸响,“或许只是他天资愚钝,承受不住神女的赐福!这算什么证明?”
他瞪着夜枕梦,“既然候神女说这事要看资质,那不如就再从新血堂挑人!挑那些资质最好的!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十个!”
夜枕梦看着这位急红了眼的兵司司长,冷笑了一声。
“好啊。”
她毫不退缩地迎上迟旌的目光,“既然迟司长觉得不够,那我们今天就在这议厅里,挑他个十个二十个,但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这十个二十个人,最后全都像这李星一样,昏迷、经脉受损、甚至当场变成傩奴!”
夜枕梦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笔账,究竟是算在兵司头上,还是算在新血堂头上?迟司长,你来负责吗?!”
迟旌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怼得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黎初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
“新血堂不同意!”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新血堂的弟子,是大日盟未来的基石,我绝不能让他们继续被推上这个台子,再试下去,那就不是什么验证,而是拿我大日盟弟子的命数去赌!新血堂,担不起这个责任!”
“够了。”
眼看气氛逐渐失控,阙明檀登时出声。
“今日之事,争论的核心在于授傩流程能否轻启。”
“既然仅凭口舌无法落定,且实际验证也已经有了结果,这事,就到此为止。”
她目光环视全场,语气变得肃穆而庄重。
“夜枕梦身负神女命格,体内确有引动大傩气息之可能,此事无可争议。”
“但今日试证已明,大日盟绝不可据此推定,她可以任意替人授傩。”
阙明檀停顿了一下,目光特意在迟旌和黎初身上停留了片刻。
“至于蓝渐青与圣傩【明晦】之事,必须作为独立个案处理,绝不可将其作为可复制之先例,此等授傩流程,牵连甚广,危险重重,不可轻启。”
“若日后,真的有必须要启动授傩之时,必须有祀司、造司、刑司、新血堂,四方共同见证,且必须以夜枕梦本人的身心状态,以及受授者的资质底蕴为唯一准绳,任何人不得强迫、不得逾矩。”
阙明檀的这番话,算是给这场关于授傩的争论盖棺定论了。
黎初脸色铁青,主动向李淳和夜澜政拱手请罪,请求回去之后立刻下达全堂训诫,严惩那些试图走捷径的弟子。
阙明檀重新展开主持文牒。
她提起朱砂笔,开始一条一条地记录下今日会议的最终决议。每一笔落下,都不是以“神女如何如何”开头,而是清清楚楚地写着“夜枕梦如何”。
“夜枕梦身负神女命格,但未承神女之位。”
“夜枕梦可引动一线大傩气息,但不得据此推定其可任意授傩。”
“夜枕梦今日试证失败,此例不得作为大日盟批量授傩之依据。”
“蓝渐青与圣傩【明晦】之事,不录作神女赐傩,只记录夜枕梦在场见证,列入密档。”
“夜衔雪随夜枕梦侧行,不列为邪物,不入兵司战备。”
“外事堂以‘夜枕梦不受神女求拜’为由,驳回所有民间求见,安抚民怨。”
“新血堂以‘夜枕梦未完成正规授傩’为由,下达全堂训诫,任何弟子不得援引此例扰乱大日盟授傩流程。”
夜枕梦看着阙明檀落笔,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当她的余光扫过坐在左侧的夜澜政时,却发现这位一向护短的父亲,此刻的脸色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变得异常凝重。
……不对。
终于,文牒记录完毕。
李淳那张笑面佛一般的脸转了过来。
“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那就先定下对外的口径吧。”
李淳的目光扫过薄观,“谍司立刻下达密文,就说,十万大山那日的异象属实,乃是我大日盟某位弟子机缘巧合下触动了古阵,至于什么神女归位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不实。”
阙明檀转向了兵司的方向。
“兵司回令前线,若遇紧急军情需要禀报,或者调配护卫力量,文书中以何名号称引?”
迟旌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刚才已经被夜枕梦那番“夺军心”的话逼到了死角,此刻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提“神女”二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甘。
“就叫……夜枕梦。”
阙明檀笔尖不停,转向谍司。
“谍司在压制流言,清理外城暗线时,通报各处分坛的基准,以何为准?”
薄观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回答得极其干脆。
“夜枕梦。”
阙明檀转向新血堂。
“新血堂下达全堂戒令,针对那些企图援例强行授傩的弟子,戒令中写谁的名字?”
黎初苦笑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写清楚,夜枕梦本人尚未完成正规授傩流程。”
阙明檀转向外事堂。
“外事堂处理民间求见,面对那些聚集在镇傩所门前的百姓,以何理由回绝?”
段清舆叹了口气,语气温和。
“就说,大日盟神女未立,夜枕梦本人不受任何求拜。”
阙明檀转向造司。
“造司记录在案,名为夜衔雪的伴生外属,随谁侧行?”
舒霁皱着眉头,看着夜枕梦身后那个乖巧的小怪物。
“随夜枕梦。”
阙明檀最后转向刑司。
“刑司日后若要开启授傩中止的禁令,触及神女,必须涉及谁本人的明答?”
韩灯抬起头。
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进了夜枕梦的眼底。
“夜枕梦。”
一声声“夜枕梦”,在日轮议厅那高悬的穹顶下不断回荡。
阙明檀转过身,将那卷写满了决议的文牒,递到了夜澜政的面前。
“左护法。”
阙明檀的声音依然平静,“今日诸议,条条款款,皆涉及令爱,夜枕梦本人在会议上所言所行,你作为她的父亲,作为大日盟的左护法,可有异议?”
夜澜政盯着那卷文牒,大手紧紧地按在沉木案上。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夜枕梦一眼。
“无异议。”
夜澜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阙明檀收回文牒。
她转过身,面对着站在护阵中央,穿着那身白金色礼服的夜枕梦。
“候神女,夜枕梦。”
阙明檀的声音在日轮议厅内响起。
“今日诸议,各司诉求、底线、规矩,皆已明晰。”
她将文牒高高举起。
“这一切的因果,可由你本人一力承受?”
夜枕梦站在那里。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明而坚定。
“可。”
阙明檀轻轻点头,合上了手中的文牒。
“既如此,作为会议主持方,祀司便最后说两句吧。”
“关于候神女殿下此前提到过的,大日神女,晷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