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牢内部的灵气已经稠密到几乎凝结成水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冰冷的铁渣。
“在这里……难道不好吗?”
阙明檀的声音因为失控而变得尖锐起来,“总坛能护住你!祀司能看着你!外面那些人,也再不能把你拖进十万大山那样的死局!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夜枕梦的心头。
她突然意识到,阙明檀费尽心思地给她上【归名锁】,最深层的动机绝对不止是单纯地为了争夺祀司的权柄那么简单。
她掐住自己脖颈的手确实狠辣,刚才催动阵法时也没有丝毫的留情。
可是此刻,那只按在夜枕梦后颈上的手,却在剧烈地发抖。
阙明檀的眼睛盯着夜枕梦耳后和眼角那脑脉断裂的地方,眼底深处藏着恐惧。
夜枕梦没有去追问她究竟在怕什么。
在这种神魂随时可能崩断的生死关头,她也没有心思去逼迫阙明檀剖开什么血淋淋的旧事。
她只是强忍着脑海里快要炸开的剧痛,压低了声音,艰难地回答:“留下……没有什么不好,可留下,和被留下……不是一回事。”
夜枕梦看着阙明檀,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重:
“我今日可以留在总坛……明日,也可能仍愿意回来。”
“你若怕我失控,可以看着我,怕我遇险,可以教我如何活下来,怕我离开,就给我一个愿意留下的理由。”
“可你不能因为害怕有一天失去,便先把我变成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傀儡。”
阙明檀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看着夜枕梦。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沫,又补了一句:“我现在不问你为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己的路走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服软的意味,却依然透着不屈。
“姨祖母……你若真不想看我死,就……帮我一次。”
姨祖母。
阙明檀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疯子……”
阙明檀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别分心!”
阙明檀厉喝一声,将自己通神期的庞大修为与神魂释放出来,作为一座临时的桥梁,楔入夜枕梦那濒临崩溃的经脉之中!
她要替那股堵死在神庭识海中的狂暴力量,生生开出一条回流的通道!
两人的额头几乎抵在了一起,急促的呼吸在寸许之间剧烈地交错。
阙明檀那冰冷的灵力如同开路的先锋,沿着夜枕梦的后脑一路下行,撑开那些脆弱的经脉,过颈、入脊,最后灌入阳脉。
而在识海中,夜枕梦则拼尽全力,将那因为沉山而暴涨的灵潮,顺着阙明檀开辟出来的通道,一寸一寸地向外压榨!
这是一个凶险的过程,两人的神魂在这一刻接触得太深了。
深到,连记忆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彼此渗透。
在精神交汇的刹那,夜枕梦仿佛坠入了一场漫长的梦魇。
她看见了一片火。
一片烧了很多很多年的、怎么也无法扑灭的大火。
阙明檀就站在那片火海外面,眼神中只有无尽的焦灼和绝望。
她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火海里的什么人,可是,那只手始终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被人握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一切吞噬。
而另一边。
阙明檀的意识被卷入了夜枕梦的识海深处。
在一片翻江倒海的灵气之上,在那些沉寂如铁的群山之巅,她看见了一道背影。
那道背影白袍猎猎,手中握着一把看不清形制的长剑。
那人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清正得令阙明檀心口发紧,仿佛面对着某种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
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两人在彼此的记忆残片中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被剧烈的疼痛拉回了现实。
她们谁都没有开口询问刚才看到了什么。
但夜枕梦终于明白了,阙明檀真正恐惧的,根本不是夜枕梦离开总坛。
她恐惧的,是再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自己在乎的人走向一个自己无法挽回的地方,而自己只能像当年一样,徒劳地伸着手。
而阙明檀,也终于开始意识到。
眼前这个少女那宁死不屈的倔强,根本不是什么年少轻狂的冲动。
那是某种早已刻进了她神魂最深处不可磨灭的底色。
那是连【归名锁】都无法锁住的东西。
石牢之外。
日轮议厅的废墟上,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轰——!”
一道暴烈的火红色流星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废墟之上!
烛照微浑身沐浴在狂暴的火焰之中,岩浆般炽热的眼睛盯着那座被夜澜政用刀芒圈起来的石牢,周围的空气都被恐怖的高温扭曲了。
“阙明檀在里面干什么?!”
烛照微暴跳如雷,身上的火势几乎要压不住,眼看着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那石牢烧个粉碎。
“别冲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拦在了她的身前。
韩灯站在那里,脸色凝重得可怕。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石牢,感受着里面传出的那股狂暴且混乱的灵力波动。
“那是……筑基的灵气潮汐。”
造司司主舒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前列,此刻眉头紧锁,盯着石牢的纹理。
“可是……这气象不对,这灵气没有往下走,全淤在上面了。”舒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那丫头……她在神庭里筑基?!”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的大日盟高层全都变了脸色。
“石牢内部确实正在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神魂周天。”
舒霁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任何外力冲击,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震动,都可能让那丫头当场脑脉崩裂,神魂俱灭!”
薄观、裴枝、迟旌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们只能站在夜澜政划下的那条死线之外,听着石牢内部不断传出的令人牙酸的锁链震鸣声,以及那种仿佛山体崩塌般的沉闷轰响。
夜澜政如同半截铁塔般立在石牢前方。
他手中的黑色长刀斜指地面,没有再发动任何攻击。
他盯着那座冰冷的石头牢笼,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一遍又一遍地,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脆弱的东西。
“梦儿……还在吗?”
石牢内。
灵气在经脉中狂暴地撕扯,每一次冲击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
夜枕梦咬着牙,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
她每撑过一次那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剧痛,便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在。”
识海之内。
第一轮回流,终于在阙明檀的护航下艰难地走通了。
那股狂暴到极点的灵力顺着阙明檀用神魂开辟出的通道,如同脱缰的野马,从神庭识海轰然沉入脊柱。
顺着脊柱,流经那条横贯天地的巨大阳脉,再流转过四肢百骸,将夜枕梦这具躯壳从里到外狠狠地洗刷了一遍。
最终,这股灵力逆流而上,带着肉身的温度和生机,再次汇聚到了眉心窍穴,准备重新灌入神庭,完成了大周天闭环。
可到了这最关键的最后一步。
“铮——!”
那原本已经开始融化化作金色界壁的【归名锁】,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绷紧声!
这道锁链竟然在神庭气海的入口处卡住了!
即将回流的庞大力量,现在已经变得复杂,里面混杂着大傩的灰色气息,夹杂着山祖的厚重神魂,带着阙明檀那属于通神期大能的精纯灵力,甚至还融合了夜枕梦这具双系经脉肉身原始的血肉生机!
【归名锁】的规则,迷茫了。
它原本锁定的目标,是单纯的“夜枕梦”。
可是现在,这股驳杂的混合力量,它根本无法确认,这到底还属不属于自己最初锁定的那个名字!
于是,它做出了最简单的判断:封锁!
【归名锁】将所有回流的力量,堵在了气海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