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下山(三)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5:43:14 字数:3058

“聆聆!”

一名穿着青色长裙的女修急匆匆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弟子,冲到应聆聆面前。

这是过去在清河原里与她最为交好的一位师姐,名叫陆解臆。

陆解臆看着应聆聆这副灰头土脸的打扮,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疯了吗?”陆解臆抓住应聆聆的胳膊,灵力下意识地探入她的经脉,随即脸色大变。

“你的金丹……你的经脉伤成这样,连聚气都成问题!你现在下山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我死不了。”应聆聆任由师姐抓着。

“你懂什么!”陆解臆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怒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局势?十万大山的异象刚过,大日盟的军队已经压到了边境,焚天山和惊雷谷的人天天在盟会里吵着要开战!”

旁边一名平日里也颇为照顾她的师兄插嘴道:“应师妹,你是不是被那个叫夜枕梦的妖女施了什么迷魂法术?她那样对你,把你拖进空间裂缝,把你骗得还不够惨吗?”

“是啊师叔,掌门师祖让您静养,那都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啊。”

“现在外面乱成一团,您这样出去,不是给宗门添乱吗?”

七嘴八舌的规劝、质问和担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应聆聆包围在中间。

这些声音里没有恶意,应聆聆听得出来,他们脸上的焦急和眼底的关切都是真的。

陆解臆抓着她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真的怕她死在外面。

这份真实的温暖,让应聆聆的心口一酸,本已冷硬的决心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动摇。

只要她点点头,承认自己是冲动了,这群人立刻就会簇拥着她回到自己的小院里。

她依然可以在宗门庇护下,做一个虽然受了伤,但依然被所有人关爱的小公主。

“聆聆,听师姐一句劝,”陆解臆见她沉默,连忙从储物袋里抽出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最普通的精铁长剑,剑鞘甚至有些磨损。

“这是我刚入门时用的剑,虽然不是什么法宝灵器,但剑锋还算锐利,你就算真要下山,也不能空着手去。”

陆婉将那把剑硬塞进应聆聆的怀里,声音里带着乞求,“把剑带上,算师姐求你,再等几天,等你经脉稳固些,我亲自陪你去,好不好?”

那把精铁剑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冰冷的铁器贴着粗糙的布料,实实在在的分量感,疯狂地诱惑着她伸出手去握住剑柄。

只要握住这把剑,只要退后这一步,所有的恐惧和未知的风浪都会被隔绝在清河原的山门之外。

应聆聆低着头,看着怀里那把剑。

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昨夜师尊那古井无波的声音。

——“在当时那个局面下,我的决定,是损失最小的选择,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所有的温暖,所有的规劝,所有的“为你好”,在大局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被剥夺的恩赐。

他们现在拦着她,是怕她死,可当宗门需要她去死的时候,这些人同样会红着眼眶,替她在牌位前摆上一盘饴糖。

应聆聆抬起双手,按在剑鞘的两端,将剑用力推回了师姐的怀里。

“我不等。”

她直视着师姐错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不要这把剑。”

“聆聆……”陆解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难道真的要为了那个魔教妖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我去找她……”应聆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所有人的距离,“我只是要去亲眼确认一些事情……我要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去选。”

她转过身,不顾周围人的错愕,双手重重拍在执事堂的柜台上。

她一把夺过那名执事弟子手里的笔,直接用笔尖上残余的半干墨汁,在厚重的名簿上用力划下一行大字。

“应聆聆,违令离山,去向已明。”

笔尖划过了纸张,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看清楚了。”

应聆聆将笔丢在名簿上,“师尊不准,我也要下山,你们大可以将这件事上报戒律堂,按门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停俸、禁足、哪怕是抽我五十道雷鞭,我都认。”

她的目光扫过执事弟子,扫过那两名戒律堂的弟子。

“但有一点,你们都给我记清楚了。”

“是我应聆聆自己违抗师命地走出了这座山门,日后别再有人在文书上,用‘神魂不清’、‘妖女蛊惑’这种荒唐的借口大书特书。”

这番话掷地有声,砸在执事堂的地面上。

应聆聆转过身,抓紧了肩上的包袱带子,大步朝着执事堂外走去。

山风更大了些,卷起她的衣摆。

清河原的守山大阵建在两座倒立的山峰之间。

巨大的石柱高耸入云,两柱之间,一层泛着淡淡青光的灵力屏障如同水波般缓缓流转。

这道屏障看似柔和,实则蕴含着绞杀一切硬闯者的恐怖力量。

应聆聆走到十步开外停下。

她从腰间解下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身份玉牌,大拇指按在玉牌的阵纹上,往前一递。

“嗡——”

玉牌刚触及那层光幕,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光幕泛起一层刺目的红光,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玉牌传导过来。

应聆聆手腕一酸,玉牌险些脱手飞出。

她咬着牙,攥住玉牌,一口腥甜瞬间涌上喉咙。

她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下去,冷汗已经浸透了鬓角。

温择雨的掌门令已经锁死了她的出路。

“应师叔,请留步。”

六名身穿黑色重甲的戒律堂弟子从石柱后的阴影中闪出,一字排开,挡在了她和阵法之间。

为首的弟子面色冷峻,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剑刃被拇指推开了半寸,露出森寒的光芒。

“掌门手令,不准您踏出山门半步,请师叔回院休养,莫要让弟子们为难。”

应聆聆看着那六名的戒律弟子。

她没有灵力去硬撼这六个筑基后期的剑修。

她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瘦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断的枯叶。

“我若是偏要走呢?”她问。

“那弟子只能得罪了,”为首的弟子没有退让,语气强硬,“师叔若执意闯阵,戒律堂有权就地镇压。”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身后的山道上,陆解臆和一群跟过来看情况的弟子挤在一起,满脸焦急却又不敢上前干涉戒律堂的执法。

就在那名戒律弟子准备下令擒拿的时候,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后方的阶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

“等一下!等一下——”

一个穿着灰袍,满头大汗的年轻弟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

他手里抓着一卷用红绳绑着的羊皮纸。

应聆聆侧过头,认出了那个人。

正是前几日在守灯阁里,那个被她逼着写下供词的守灯弟子。

那弟子冲过人群,直接扑到了石柱旁一直闭目养神的守山长老面前。

“砰!”

他在守山长老的石案前跪了下来,将那卷羊皮纸高高举起。

守山长老皱起眉头,缓缓睁开眼:“何事惊慌?”

那弟子咽了一大口唾沫,急忙道:“长老……这是守灯阁的原始记录!应师叔陷在十万大山时,她的命灯……从来就没有熄灭过!是、是当时的守灯长老怕担责任,逼迫弟子改了口,谎报了死讯!”

“宗门……”那弟子看了应聆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咬着牙喊道,“宗门已经替师叔做错了一次决定,不能再把师叔像个死人一样关在山上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守山长老的脸色变了几变,他一把抓起那卷羊皮纸,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供词和血手印。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复杂地看向站在风中的应聆聆。

长老知道,这件事一旦闹开,压不住。

而应聆聆今日的决绝,也让他明白,若是将她镇压在这里,清河原恐怕就不只是谎报死讯那么简单了。

沉默在山风中蔓延。

良久,守山长老将那卷羊皮纸慢慢卷起,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石柱旁,抬起双手。

“轰隆隆——”

主阵法旁侧的悬崖边,一处布满荆棘和杂草的岩壁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岩石向两侧裂开,露出了一条狭窄陡峭的向下石阶。

那是清河原用来供杂役运送秽物的侧道。

守山长老转过身,看着应聆聆。

“掌门手令未撤,我无权让你从正门下山。”

长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你从这条侧道走,今日之事,我会在玉简上记作:‘内门弟子应聆聆,违抗师命,擅走侧道离山’。”

应聆聆看了一眼那条阴暗湿滑的侧道。

“多谢长老。”

她收起玉牌,迈开步子,朝着那条侧道走去。

“聆聆!”陆解臆在身后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你连把剑都没有,你拿什么去历练啊?!”

应聆聆的脚步在侧道的入口处停了一下。

冷风从深不见底的峡谷里吹上来,刮起她的发丝。

她微微偏了偏头。

“先学会,不用剑也能把事情看清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被风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颤抖的双手捏成拳头,藏进衣袖里。

一步,两步,三步。

应聆聆的身影没入侧道,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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