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听见的是潮声。
那声音并不来自外部。
低沉浩大,在她意识深处一遍遍起落,此刻重如水银。
这股沉甸甸的力量由眉心沉入后脑,沿着脊柱一寸寸向下砸去。
所过之处,经脉边缘像被无数钝刀来回刮擦,剧痛流过四肢百骸。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倍,震荡着耳膜。
随后,这股力量顺着阳属经脉逆流而上,一路摧枯拉朽地冲刷过胸腔,最终倒灌回神庭。
每完成这样一轮大周天循环,环绕在气海边缘的那层金色界壁便会发出一声扣合声。
咔哒。
声音分外清晰。
像深秋时节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又像合上了一把锁。
夜枕梦将呼吸压到最平缓的频率,试着动了动掩在被子下的右手食指。
指尖刚一弯曲。
后脑立刻泛起细密刺痛。
这痛楚不是一阵就过去的,它像一根长针直接扎进脑髓,顺着颈椎一路劈到底。
夜枕梦咬紧牙关,除了这要命的头痛,胸前与腰间也各自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压迫感。
两股截然不同的重量压迫着她,让她连吸气都只能吸进去半口。
她足足缓了十几息。
等脑子里那阵要命的嗡鸣声稍稍退去,才掀开眼皮。
入眼是一片奢靡的暗金。
头顶垂着金线织成的云纹床帐。
厚重的料子把外界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点昏黄的轮廓。
帷幔外头,一扇紫檀木雕琢的折叠屏风挡住了大半视野。
青玉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安神香,烟气直直往上飘,混杂着淡淡的苦药味。
香炉旁边整整齐齐排着一列长明灯。
七盏连珠,灯芯燃烧着幽蓝火光。
灯火明明灭灭,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夜枕梦目光扫过那根粗壮的床柱。
整根镇魂木雕刻而成,木纹深处流转着微弱的幽光。
屋内的陈设奢华到了刻意的地步,连压床脚的坠子都用上了上等暖玉。
夜枕梦垂下视线,看向压迫感的来源。
山祖正趴在她的腹部上,这小家伙四肢摊开,大半张脸埋在被褥里,嘴角亮晶晶的,睡得毫无防备。
她胸腔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沉稳悠长。
夜枕梦识海中的山川虚影随着这呼吸声轻轻震颤。
那座虚幻的山峰与山祖的吐纳建立了一种玄妙的共鸣。
这绝非普通的安睡。
山祖此刻连睡觉都在以自身的神魂本源,镇压着夜枕梦那片刚刚成型的大气海。
这股来自大地的厚重力量压在腹部,虽然阻碍了呼吸,却也稳住了夜枕梦体内横冲直撞的紊乱灵气。
腹部上的重量尚能忍受,真正麻烦的是左边。
夜衔雪。
她看似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夜枕梦左侧。
双手抱住夜枕梦的左臂,半张脸贴着夜枕梦的肩头。
呼吸均匀,双眼紧闭。
单看外表,与寻常熟睡的女童别无二致。
夜枕梦眯起左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无数半透明黑白丝线正从夜衔雪的身体末端延伸出来。
这些丝线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部分缠着夜枕梦的手腕,丝线表面紧贴着肌肤,随着夜枕梦脉搏的跳动而一胀一缩。
一部分顺着手臂往上爬,沿着肩颈的曲线铺开,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还有几缕更不安分的,直接从被角下钻了过去,绕住夜枕梦的腰际,一路向下锁住了脚踝。
夜衔雪像是生怕怀里这个人会在昏迷中突然散架,索性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结结实实地捆在了自己怀里。
夜枕梦动了动左臂,想把手从这团活物般的丝线里抽出来。
动作幅度控制在毫厘之间。
肌肉刚刚绷紧,连被窝都没掀起一丝褶皱。
夜衔雪的眼睛倏然睁开。
那双灿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夜枕梦,距离不到一掌之宽。
女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唰!
她把怀里的手臂往自己怀里收得更紧。
与此同时,所有贴着夜枕梦经脉的黑白丝线齐刷刷地往内一缩。
“姐姐醒了。”夜衔雪开了口。
“松开。”夜枕梦嗓音发哑。
夜衔雪低下头,又抬起视线,小脸的表情认真极了:“不能松。”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
“舒霁姐姐说了,姐姐的脑子裂了,气海也是新长出来的,不能乱动,我摸不到你身体里面,我只能把外面全都抱住,这样姐姐就不会漏掉。”
“什么叫漏掉?”夜枕梦忍着后脑一跳一跳的刺痛反问。
“血会漏出去,”夜衔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夜枕梦肩头的丝线,“灵力会从裂开的地方漏出去,姐姐也会漏出去。”
夜枕梦闭了闭眼。
她决定暂时放弃和夜衔雪去争辩,去跟她解释活生生的人不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漏个干净,纯属白费口舌。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肩胛骨立刻传来一阵酸痛,连带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她将手指探向自己颈侧,一把捏住了那一束缠得最紧的细丝。
“你先松开。”她手指用力,试图把那些丝线扯断。
这一下不仅没扯断,夜衔雪反倒误会了她的意思。
她看着夜枕梦皱紧的眉头,以为夜枕梦是嫌露在外面的皮肤发冷。
没等夜枕梦继续发力,贴在她肩头的女孩当场崩解。
黑肤白发的形体在眨眼间化作数以万计的黑白丝线,原本抱住手臂的触感消失了,丝线从夜枕梦的指缝间如流水般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千万缕细丝在她的肩头,腰间以及厚重的被褥上快速穿梭。
短短两次呼吸的功夫,一层贴身裹住夜枕梦上半身的轻薄软毯成型了。
这软毯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身体轮廓,夜枕梦被裹得像个虫茧,连脖子都被缠了一圈又一圈。
唯独夜衔雪的小脸从她颈侧的软毯边缘探了出来。
“这样没有压着姐姐。”夜衔雪的脸贴着夜枕梦的下颌,金灿灿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夜枕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额角青筋直跳。
“我现在没有‘上’和‘下’。”夜衔雪理直气壮地反驳。
软毯边缘的丝线甚至还体贴地帮夜枕梦掖了掖下巴处的空隙,把钻进被窝里的一丝冷风挡住。
“……”
夜枕梦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词,这东西现在确实就是一张毯子。
两人的动静到底还是惊扰了腹部上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家伙。
山祖哼唧了一声,两只小手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夜枕梦身前的被褥,正好看见夜枕梦被那张黑白软毯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就剩一张脸露在外面,活像一条被困在茧里的毛虫。
山祖愣了半秒,突然指着夜枕梦大笑出声。
这一笑,腹部上的重量瞬间失去平衡。
金发小女孩笑得前仰后合,圆滚滚的身体直接顺着被子边缘滚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山祖砸在了床榻内侧的软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