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将付舆渟和修洗红带进偏厅后,夜帷便领命去内院通报夜澜政。
这间平日极少待客,只摆着几张红木圈椅和一张四方茶案的屋子,此刻便只剩下他们几人。
付舆渟刚落座,便将那只破旧的拨浪鼓放到了桌案中央。
正眼看去,那就是一件早该扔进柴房当引火料的破烂。
木柄发黑,鼓面那层皮黄得辨不出原色,两侧的细绳软塌塌挂着两颗磨损严重的坠子。
可视线稍偏,用余光去扫那片区域时——
那个六岁的孩子就坐在椅边。
小袄袖子短了一截,细瘦的手腕交叠在一起。
山祖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小短腿,绕着那张四方茶案已经走着。
“晦气……真是一股发霉的晦气味儿。”
嘴上骂骂咧咧,她却始终没离桌案超过三尺。
经过付舆渟身边时,她还偏了偏头,眼瞳在余光里锁着那个孩子的幻影。
一直趴在夜枕梦左肩的夜衔雪,似乎也被那只拨浪鼓勾住了。
小脸上闪过一丝好奇,几根半透明的黑白丝线从她指尖滑出来,顺着桌角,探向那截发黑的木柄。
啪。
夜枕梦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将刚探出头的丝线按在了桌面上。
“别碰。”
夜衔雪把丝线缩了回去,小脸在她肩头蹭了蹭,老实了。
付舆渟放好拨浪鼓后,整好衣摆,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夜枕梦行了一个极周全,却将姿态刻意压得很低的礼。
这礼数低得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透着让夜枕梦都觉着别扭的卑微。
“正道盟清风观弃徒,付舆渟,”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疲态,“如今在大日城镇傩所挂个虚名,做些糊口的符事。”
他直起身,侧过头,将站在身后半步的修洗红往旁边让了让。
“这是劣徒,修洗红,同样也在镇傩所做事。”
修洗红微微行礼,动作温婉,那身白纱外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见过夜小姐。”
声音比之前在镇傩所时还要轻,仿佛稍大点声,脖颈上那层本就淡得厉害的红纹就会碎裂开来。
夜枕梦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对师徒。
付舆渟说话时,每个字、每个动作都在刻意收着,语气里的谨慎如履薄冰,像是怕哪个字说重了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夜枕梦看着付舆渟,几乎一眼就差不多看出了这人的道行。
绝不只是普普通通的弃徒这么简单。
之前她还疑惑修洗红那一身本事究竟是哪里学的,当时修洗红没有直接告诉自己,现在夜枕梦明白了,就是来自清风观。
不过夜枕梦倒也没有什么清理门户的想法,她现在已经不是正道魁首了,据自己的了解,正道盟叛逃来大日盟的修士并不少。
此人能直接到总坛来找爹爹,想必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但此刻站在她这个连正式册封都还没走完的“候神女”面前,却像把姿态踩进了泥里。
夜枕梦看在眼里,面上没动,不急着点破这份刻意的卑微。
“清风观?”
夜枕梦的目光注意到了付舆渟那截袖口上。
她不仅看到了磨破的袖口,还看到了付舆渟右手指节上因常年画符而结下的血痂。
“清风观内门符头,什么时候改了这种收笔?”
脱口而出。
声音在偏厅里回荡,带着自然而然的熟稔,像一位与清风观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长辈,在巡视弟子功课时,随手挑出一个不合规矩的毛病。
话音刚落,夜枕梦的心头一跳。
糟了。
付舆渟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睛,直直看向夜枕梦。
那张写满疲惫与卑微的脸上一瞬间掠过震惊。
一个刚满十八岁、从小被左护法藏着掖着的千金小姐。
她怎么叫得出清风观内门符头的旧规矩?
那语气里的笃定,绝不是什么从卷宗里看来的死知识,那是只有对清风观符箓体系烂熟于心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夜枕梦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说漏嘴了。
赫连永绥对这具身体的融合越来越深,那些原本被压在潜意识底下的本能反应,越来越容易在不经意间跳出来。
她迅速垂下眼帘,右手端起刚沏好的茶盏,借着低头吹茶沫的动作,将情绪一点点压回气海。
还没等她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付舆渟先开了口。
“夜姑娘见笑。”
他的姿态依旧恭敬到了底,甚至又微微弯了弯腰,将因震惊而略略放大的眼睛重新藏进阴影里。
“付某离观多年,颠沛流离,画符的手法早就写得不成样子了,清风观的规矩……”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付某如今这戴罪之身,说起来都算僭越。”
这番话,不仅把夜枕梦那句破绽轻轻抹平了,还替她挡下了所有探究。
他自己先把身份踩到最底下,承认符法荒废、不合规矩,旁人自然就不好追问。
夜枕梦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付先生既然说事态紧急,”她顺着台阶滑下来,把话题切回正轨,“那就说说这只拨浪鼓的案子,如若爹爹有事不能来,我也好代为转达,放心,付先生既然认识我,自然也明白我在我爹爹心中的地位。”
付舆渟点头,“明白,夜小姐,夜小姐乃大日盟之明珠,付某这就说……”
他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右手,将桌上的拨浪鼓珍重地往前推了半寸。
“这是大日城边境的北水城,一户普通人家交到付某手里的物件。”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荒诞的噩梦。
“那家人原本有个六岁大的女儿,乖巧听话,三日前下晌,那孩子还在街口的摊子上买过糖人,可前天早上……”
他深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微微发颤。
“前天早上,整条街巷的邻居,包括那个卖糖人的老王头,全一口咬定——那家从没养过什么女儿。”
夜枕梦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孩子的母亲,坐在院子里,抱着这只拨浪鼓哭。”
付舆渟的语速快了几分,“可付某问她为什么哭,她满脸茫然,说不出自己掉泪的缘故。”
“她父亲呢?”
“更疯。”
付舆渟指了指桌上的拨浪鼓,“只要看见这鼓,他就发了疯似的在院子里、街上到处找孩子,嘴里喊着名字,可只要转开视线,或者有人把这鼓收起来,他立刻就安静了,然后用一种很困惑的眼神看着付某,问我——”
他苦笑一声。
“问我,为什么要把别人家孩子的破玩具放在他家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