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静了下来。
“付某察觉不对,立刻用本命符压住了鼓柄上刻着的那个小名。”
付舆渟伸指点了点木柄上模糊的字迹,“这道符,现在是最后一根钉子,靠它,才勉强让‘这孩子曾在过’这个事实撑到了现在,付某也得以从名字中知晓那孩子的存在。”
修洗红站在他身后,此时才轻轻开口,补上一个更叫人后脊发凉的细节。
“前夜,师父试着在他们家院子里叫过那孩子的小名。”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叫了三遍……到第三遍时,那屋里所有人,孩子的父亲,母亲,邻居全齐刷刷抬起头,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师父,他们问——你大半夜的,在这里叫谁的名字?”
说完,她咳了一声。
随着这声咳嗽,袖口往下滑了一寸。
夜枕梦立刻注意到了,修洗红手腕上那些本应鲜红如血的纹路,此刻竟然变得极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的灰败。
付舆渟的反应极快,几乎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修洗红滑落的袖口,熟练地将布料压回去,把那些灰败的红纹盖得严严实实。
夜枕梦的目光在那只手上一停,转而看向修洗红毫无血色的脸上。
“修姑娘,”夜枕梦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自己呢?还记得那个名字吗?”
修洗红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停了足有两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记得。”
“她只是耗神过重了!”付舆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像怕夜枕梦再追问下去。
“夜小姐,付某已经仔细探究过,这绝非是傩面所致,像是有某种邪祟在作怪!要是一般邪祟也就罢了,付某自认还是可以解决的,但这……”
夜枕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看向还在桌边转悠的山祖。
“这玩意儿确实非一般邪祟……”
山祖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她停下脚步,双手往腰上一叉,冷笑着看那只拨浪鼓。
“以【在过】为食,一般邪祟可做不到,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还让我有些兴奋呢,哼哼……”那张孩童脸上透出一股子兴奋,“牙口挺阴,专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下嘴!”
付舆渟听到这句话,原本佝偻着的背脊直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山祖,一撩道袍下摆,朝着这个身高只到他大腿的金发小女孩深深鞠了一躬。
“此物确实邪门,”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后怕,“若非前辈今日点破此物以【在过】为食的关窍,付某恐怕还要在这迷魂阵里多绕好几层弯路。”
山祖受用极了。
她下巴高高扬起,双手往身后一背,两条小短腿在偏厅里踱起了方步。
“哼。”
她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斜睨着付舆渟。
“算你这画符的后生还有点眼力,老夫这辈子见过的阴私脏东西,比你画过的符纸还多得多!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前辈慧眼。”
一个细如蚊呐的声音在偏厅里响了起来。
山祖的脚步一僵。
她转头顺声音看过去。
夜衔雪正老老实实趴在夜枕梦左肩上,那双灿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小脸上满是好学生学话时的专注。
她甚至还学着付舆渟刚才的语气,生硬地把那句奉承话复述了一遍。
山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起来。
“哦吼吼——”
她那张绷着的高人面孔差点当场破功,一声粗鄙的大笑涌到嗓子眼,她赶紧把脸一板,干咳一声,硬咽回去。
“小虫子学得倒不错,”山祖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甚至带了点鼓励的口吻,“来,再叫一声给老夫听听。”
夜衔雪端详了一下山祖的身高,非常严谨地纠正了自己的措辞。
“小前辈,慧眼。”
山祖的脸绿了,她气急败坏地瞪着夜衔雪,正要发作。
“你踏马的……”
咔哒。
夜枕梦将手里的青玉茶盏搁在了案几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偏厅里荡开。
“岳岫。”
山祖喉咙里那句酝酿好的话硬生生卡在了食管里,她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夜枕梦看着她。
“说案子。”
山祖撇了撇嘴,重新绕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眼睛依旧只用余光去瞥那只拨浪鼓。
“这东西的门道,压根不是把那小孩藏到什么结界或者地洞里,”山祖的声音压低了,“它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啃掉周围人的认知,让旁人越来越没法去‘承认’这孩子曾存在过。”
她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离拨浪鼓三寸远的地方虚画了一个圈。
“和你们的大傩不一样,你们大傩对傩面付出的代价只是自身认知受损,严重点也不过是神魂被影响,而且这是低级傩面才有的副作用。”
“这玩意儿不一样,这个东西有点……咋说呢,形而上?”
夜枕梦微微皱眉:“这又是什么东西,什么叫形而上?”
山祖哼哼两声,“别处学来的,反正就是什么因果啊,精神啊规律啥的看不见的东西,见识短的人不要插嘴!”
顿了顿,山祖继续道:“这是个死循环,等最后一个还认得她、还记得她名字的人也松了口或者忘了,这脏东西就根本不用再费力气去藏人。”
山祖冷笑一声。
“因为到了那时候,在这世上的规则里,本来就‘没有’她这个人了。”
付舆渟一直低着头。
听到夜枕梦直呼这位大能的名字,而且大能真被一声喝止就收敛了脾气时,他藏在道袍阴影下的眼底就掠过一抹隐秘的异色。
他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
“多谢前辈指点。”他恭声说道。
夜枕梦将视线从山祖身上收回,落回付舆渟身上。
“案子我已了解,”她看着他,“你今天急匆匆跑到左护法府见我父亲——”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你要的,具体是什么?”
付舆渟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绕弯子,竖起四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将真正来意摆了出来:
“付某恳求左护法大人降下四道敕令。”
“其一,封锁边城户籍,任何人不得随意更改添删。”
“其二,封存北水城镇傩所内关于近期异象的全部卷宗,严禁销毁。”
“其三,调阅外事堂近十年关于北水城的档案,付某要查这只拨浪鼓的源头。”
“其四——”他的语速骤然加快,“请左护法大人下令,彻查近半月以来所有进出北水城的商路通关文书。”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终于露出豁出去的狠劲。
“付某手里这道镇压小名的本命符纸,最多再撑三十六个时辰,三天后……”
他看着桌上那只拨浪鼓,声音发颤。
“那鼓柄上的小名就会被磨干净,到了那时,连付某自己也只能记得‘曾接手过一桩案子’,却再也想不起那案子里的人是谁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求夜姑娘,求左护法大人,开恩。”
夜枕梦坐在藤椅上,冷眼看着这个符箓师傅。
她看得清楚。
这个人明明一身符箓本事,却把那个“求”字说得如此之重。
他的身子躬得那么低,仿佛他生来就不是能呼风唤雨的符师,而是一个早已习惯站在门外等着别人点头施舍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