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急,”夜枕梦微微颔首,目光从付舆渟眼睛上掠过,“但总坛规矩不可废,左护法府不是刑司,下达封城、调卷的令信,哪怕是我父亲,也要按流程走。”
“你和修姑娘先回镇傩所,有了眉目,我会让人去找你。”
这些官腔夜枕梦简直是随口就来,引得一边的山祖轻轻地嘁了一声。
付舆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修洗红已经先一步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唤了一句“师父”。
他那股劲头泄了大半,看了一眼桌上的拨浪鼓,又看了看夜枕梦,最终只能再次深深鞠躬。
“付某,在镇傩所静候佳音。”
说罢,他小心地收起拨浪鼓,带着修洗红退出了偏厅。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蓝渐青终于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
“跟我来。”夜枕梦没有多作解释,转身朝内书房走去。
蓝渐青赶紧跟上,夜衔雪依旧挂在夜枕梦肩头,山祖则慢吞吞地跟在最后。
推开内书房的门,暖意扑面而来,还夹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夜澜政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几份刚递进来的简牍。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张威严的脸上立时浮出一层明显的担忧。
“梦儿,还以为你要和阙明檀谈很久。”夜澜政放下简牍,大步走到夜枕梦面前,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些事,说破了就没必要再费口舌。”
夜枕梦走到书案旁的红木圈椅坐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在商司逼迫祀司司主的人不是她,“阙明檀已经口头认下,渐青身上带的是圣傩,短时间内祀司不会追查十万大山那夜的神傩异象。”
她抬眼看向夜澜政:“但这只是她一句口头话,真要有心人去扒,撑不了多久。”
夜澜政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
早在夜枕梦从十万大山出来,秘密通知他和烛照微【明晦】的底细时,他就已经猜到了总坛会有什么反应。
他走到夜枕梦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阙明檀那女人,若是能被几句话套牢,也坐不稳祀司司长这个位子。”
夜澜政冷哼了一声,“她现在愿意松口,不过是因为归名锁的事让她落了下风,暂时不想把你逼得太紧。”
夜枕梦微微挑了挑眉,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阙明檀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奇怪。
那锁骨上的印记在她脑海中囫囵了一下,夜枕梦决定先不告诉夜澜政自己要单独去祀司的事情。
夜澜政转头看向蓝渐青,蓝渐青下意识绷紧了身体,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戒备。
“蓝姑娘继续留在总坛,太危险了,”夜澜政的声音沉稳有力,“阙明檀暂时不查,不代表造司、刑司,甚至李淳会放过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圣傩持有者,本来就扎眼。”
“一旦【明晦】被反复试探,哪怕能做手脚掩盖,早晚也会露出马脚。”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女儿身上,眼神柔和下来。
“梦儿,你也一样。”
夜枕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山祖、夜衔雪……”夜澜政叹了口气,目光在那个正扒拉书案上毛笔的黑白小女孩,以及站在旁边满脸不屑的山祖身上扫过,“再加上你现在候神女的身份,还有你因为归名锁得到的新能力,总坛各司的眼睛,已经全盯在你身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
“总坛这地方,看着安全,其实就是个筛子。”
“每个人都能打着‘为大日盟好’的旗号来碰你一下、试探你一回,你现在刚筑基,气海里的情况连我都摸不准,要是再留在总坛,万一被那些不知轻重的家伙试出了差错,我……”
夜澜政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劲头已经溢于言表。
夜枕梦靠在椅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紫檀木扶手。
她当然知道留在总坛的风险,也知道父亲这番话句句在理。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总觉得有些不甘。
“所以,爹爹是想让我离开总坛?”夜枕梦挑起眉毛,语气里带了一丝抗拒。
“不仅是离开,还得名正言顺地离开,”夜澜政从书案暗格里抽出一份带着红漆封印的急牒,递给夜枕梦,“这是刚送进来的,关于北水城的案子……付舆渟的事情,倒是个合适的借口。”
夜枕梦没有接那急牒,只扫了一眼红漆上的印记。
“北水城案子牵涉甚广,甚至已经开始波及凡人百姓,付舆渟符法虽然高明,但他在大日盟毕竟是个挂名的客卿,权限不足,没法直接调动边城的资源。”
夜澜政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这时候,就需要左护法府派个够分量的人去镇场子。”
他看着女儿,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你刚醒过来,不宜留在总坛被反复问询折腾,随付舆渟去北水城,一来,可以散掉总坛各司压在你身上的目光,避避风头,二来,这北水城的符案诡异,你正好旁观历练。”
“这第三嘛……”
夜澜政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付舆渟在洗髓符阵上的造诣极高,你神庭筑基,气海不稳,隐患太大,让他随行,正好顺路帮你看看。”
这番安排,可谓滴水不漏。
把蓝渐青、付舆渟、北水城,连同山祖和夜衔雪,全塞进了一个看起来顺理成章的地方。
蓝渐青作为“圣傩持有者”随行保护候神女,名正言顺,祀司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可夜枕梦却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太了解赫连永绥的政治直觉了,这种看似周全的安排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
她看着父亲,那张刚毅的脸上虽然满是关切,但提到北水城时,眼神却有细微的闪躲。
“爹爹?”夜枕梦直起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夜澜政,“你安排得这么周全,是让我去查案,还是让我出去避风头?”
夜澜政被问得一愣。
他没料到女儿的直觉如此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这层漂亮的包装。
短暂的沉默后,他并没有绕开这个话题。
他直视着女儿的眼睛,坦然承认:“两者都有。”
这个回答,让夜枕梦心头那一丝隐秘的抗拒稍稍平息了下去。
她不怕被安排,怕的是被当作傻子哄骗。
父亲的坦诚,至少证明他们之间还留着最基本的信任。
“爹爹就不担心我像上次那样再被正道盟掳走?现在正道盟可是知道我的神女身份了……”夜枕梦轻声询问道。
夜澜政点了点头,“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上次你只是去东南边的镇子,就引来了甚至元婴期的杂种来,不过这次爹爹会安排妥当。”
夜澜政低垂着眼帘,柔声道:“梦儿放心,就算是温择雨亲自来,这次也不可能将你掳走,至于安排,可能爹爹不是很方便告诉你,梦儿能理解爹爹的难处吧?”
夜枕梦点了点头:“明白了,爹爹。”
既然夜澜政不说,但又保证了她的安全,夜枕梦也不想再继续问下去,直觉告诉她,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毕竟自己现在神女的身份已然公开,夜澜政和大日盟就算再尸位素餐,也不可能把自己拱手相让吧?除非爹爹其实是正道盟的卧底。
那太可笑了。
夜枕梦轻轻摇头,蹙着眉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
“北水城的情况,比付舆渟说得还要复杂,那里……可能牵涉到一些很早以前的旧账。”
夜澜政的语气沉了下去,似乎不愿多提,“但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你,总坛这潭浑水,你现在还蹚不起,出去走走,看看付舆渟带来的东西,对你有好处。”
夜枕梦沉默了。
她能感受到父亲话里的情绪。
担心她的安危,是身为左护法的精于算计,以及……他们父女之间那道细小的裂缝。
在日轮议厅里夜澜政亲眼看着自己被归名锁锁定,而被阙明檀喝止的行为,虽然夜枕梦没问,但父女俩想来是心照不宣的。
夜枕梦清楚,父亲仍在试图替她安排一条他眼中最安全的路。
他想把她从风暴中心摘出去,把危险全挡在外面。
可赫连永绥的灵魂不会允许她永远躲在别人的羽翼下。
她需要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也想离开总坛。
“好。”
夜枕梦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