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夜枕梦站在祀司大殿前。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灰色交领长袍,袖口和衣摆用黑线绣着几圈繁复的云雷纹。
长发用一根黑檀木簪简单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右眼蒙着一条轻薄的黑纱,反倒给她添了几分冷厉。
她身后站着一个庞大的阴影。
那阴影高出夜枕梦足足两个头,浑身上下笼罩在一层犹如实质的灰黑色雾气里。
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雾气深处闪烁着凶光。
只是站在那里,那股凶煞之气,就已经把周围空气的温度拽到了冰点。
“阿瓮。”
夜枕梦只偏了偏头,从唇间吐出两个字。
那团黑影发出一声低鸣。
雾气翻滚间,一只粗壮惊人,布满黑色鳞片和倒刺的巨手从阴影中探出。
唰——
快得来不及眨眼。
那只巨手一把攥住了正挂在夜枕梦肩头正试图顺着衣料往她脖子里钻的夜衔雪。
小女孩毫无反抗余地,被那只巨手像拎小鸡一样倒提着脚踝提在半空。
夜衔雪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几根半透明的黑白丝线本能地朝那只巨手缠去,却在触及鳞片的瞬间被一股霸道之气震断。
“守门,”夜枕梦的语气没有起伏,“别让任何人靠近。”
阿瓮没有答话,将提在半空的夜衔雪往身后一甩。
巨大的黑影稳稳扎根在祀司大殿门外,猩红的眼睛望向长街尽头。
夜枕梦收回目光,看向候在门旁的祀司女官。
何陈言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到了底。
即便刚才那团阴影暴起时,她连眼皮也没多抬一下。
“夜小姐,请。”
何陈言侧身让开,做了一个标准的引路手势。
夜枕梦迈步跨过门槛。
穿过外殿,走过回廊。
这七天里她一直待在左护法府,用【雨随春生】的心法配合阳脉转化,一点点修复脑脉与气海的暗伤。
这还是神庭筑基后,她头一次重新踏入这里。
何陈言在一扇雕刻着日轮图案的沉香木门前停了步。
“司主在里面等您。”她深鞠一躬,没有推门,便自觉退了下去。
夜枕梦抬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门扉。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
内殿里只有一束微弱的阳光,透过高悬的琉璃天窗斜斜打在屋子中央的黑色案桌上。
阙明檀就坐在案桌后。
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高领黑衣,姿态端正。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双手平放膝上。
听到推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阙明檀从容到了极点,从容得就像这整整七天里什么也没做,只做了一件事——
等夜枕梦来。
门在夜枕梦身后无声合拢。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内殿里回荡。
整座大殿,只剩她们两个人。
夜枕梦连寒暄的过场也省了,走到离案桌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自己的丹田下方。
嗡——
暗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光芒没有向外扩散,而是迅速朝后背收拢。
紧接着,一团披着浓重雾气的金褐色影子,像是被人从骨缝里硬生生剥离出来一样,不情不愿地从夜枕梦脊背深处“抽”了出来。
影子落地,凝实。
山祖还是那副七八岁金发小女孩的模样。
她光着脚丫踩在祀司内殿的地砖上,刚一站稳就伸了个懒腰。
“哈——欠——”
她张着嘴,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短粗的小手还在眼睛上揉了两下,眼角挂着一滴惺忪的泪珠。
“憋死老夫了。”
她嘟囔着,拍了拍身上幻化出来的小衣服,像在夜枕梦识海里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夜枕梦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她的态度。
她绝不会再像七天前那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单独交到这个女人手里。
阙明檀坐在案桌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当山祖的神魂从夜枕梦体内抽离出来时,阙明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连一丝警惕的涟漪都没有泛起。
她只是看了一眼正在打哈欠的山祖。
“保险起见,理所当然,”阙明檀的声音干涩如常,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认同,“换作是我,也不会再信。”
这话说得太坦荡,坦荡得让夜枕梦有些反胃。
没等夜枕梦开口,阙明檀已收回视线,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不过,你今日其实不必这般大张旗鼓。”
她看着夜枕梦,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归名锁一事过后,左护法大人显然已失去了对我仅存的那点耐心。”
“三天前,左护法府的折子就递到了盟主案头。”她顿了顿,“弹劾我的罪名,写得洋洋洒洒,字字诛心,这份折子,很快就会成为下一次日轮议厅的首要议程。”
阙明檀抬起双眼,直逼夜枕梦。
“我此刻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祀司大殿里,并非风平浪静,也非我权势滔天,仅仅只是因为,下一场日轮议厅还没正式开。”
这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她是在向夜枕梦交代自己的处境,解释自己现在被架在火上烤,没有余力也不会有动机再在这间屋子里耍什么阴招。
也是在隐晦地提醒夜枕梦——
别把事情想简单了。
你爹爹为了你已经撕破脸出了手。
那场归名锁之争,那笔烂账,根本没有被高层轻轻放过。
所有人都盯着这里。
如果她阙明檀今天再敢在这内殿里动你一根汗毛,连日轮议厅上的申辩都能省了,夜澜政的刀会直接剁了她的脑袋。
夜枕梦听懂了这层弦外之音。
她在心底冷笑,正要顺着这话切入【徽纆】的正题。
“哟呵!”
一声幸灾乐祸的怪叫,突兀地在这压抑的内殿里炸开。
山祖原本还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一听到“弹劾”、“日轮议厅”这几个字眼,这老王八像被打了鸡血似的,两眼放光。
她迈开小短腿,蹿到阙明檀的案桌前。
“老夫就说嘛!你这黑漆漆的老女人,整天端着个臭架子,早晚得倒霉!”
山祖双手背在身后,活像个巡视菜市场的泼皮无赖,绕着案桌转起了圈。
她一边转,一边盯着阙明檀,嘴里跟破锣嗓子似的不停往外吐毒液。
“弹劾?啧啧,也就是你们这帮人喜欢玩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
她停在阙明檀身侧,踮起脚尖,往她锁骨上扫了两眼,“在老夫那年代,看谁不顺眼,直接上去一口把脑袋咬下来不就结了?写什么折子?写了折子还得开会,开了会还不一定杀得了,麻烦得要命!”
她绕到另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阙明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瞧瞧你现在这副倒霉相,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不好受吧?活该!让你整天搞那些阴私的破锁链!”
山祖叉着腰,大笑起来,“老夫要是你,现在就赶紧把那些狗屁神谕卷宗卷一卷,找个耗子洞钻进去躲几天,还敢坐在这儿装大瓣蒜!”
这话说得刺耳,可阙明檀连一丝动怒的迹象都没有。
她就端着那副架子,任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大妖在自己耳边疯狂输出。
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仿佛在耳边嗡嗡的不过是一只苍蝇。
不仅不怒,她甚至还借着山祖这番胡搅蛮缠,找到了一个切口。
“既然山祖前辈也知道,这世道规矩繁多、活人不易。”
阙明檀开口了,她的视线越过还在上蹿下跳的山祖,锁在夜枕梦脸上,“那夜小姐,你我之间,或许可以抛开那些无用的试探,谈一谈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念诵一段尘封的悼词。
“比如,晷曜……比如……大日,再比如,二十年前,那场几乎撕裂了半个天下、最终化作漫天白光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