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晷曜……比如……大日,再比如,二十年前,那场几乎撕裂了半个天下、最终化作漫天白光的……决战。”
话音未落。
“打住。”
夜枕梦冷硬地吐出两个字,像一把快刀,当场斩断了阙明檀刚铺开的那张网。
阙明檀的话头被截在半空。
夜枕梦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
她太熟悉这种谈话的套路了。
当一个满腹心机的人突然开始跟你谈往事、谈情怀、谈那些不可追溯的历史宿命——那不是交心。
那是在把你拉进她的叙事逻辑里,用那些宏大而悲情的旧事,掩盖她当下真正的目的。
阙明檀又想干什么?
想借着那段关于晷曜和赫连永绥的旧事?
想用那些死人的执念,去合理化她种下归名锁的疯狂?
做梦。
“阙司主,”夜枕梦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耐心,“我今日来,不是来听故事的,更不是来跟你讨论什么神女旧事。”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双死寂的眼睛。
“我只要一样东西,归名锁的来历,以及它的核心到底是什么……除此之外,”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些乱七八糟的废话,等你哪天被日轮议厅定了罪,如果还有兴致说,我可以考虑搬张椅子去听。”
内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阙明檀看着夜枕梦那双全无商量余地的眼睛。
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纯粹的防备。
良久。
一声轻叹从阙明檀唇间溢出。
这声叹息很轻,却重重砸在夜枕梦的鼓膜上。
像是……长久期盼落空后的疲惫。
阙明檀知道。
那道烙在锁骨上的归名锁,已经把她们之间那一点脆弱的信任撕得一丝不剩。
她现在再怎么铺垫,再怎么试图解释那些所谓的真相,在这个少女眼里,都只会被当成又一次处心积虑的牵引和控制。
“讲啊!”
山祖这会儿反而来了劲。
她见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头又起来了,立刻凑到案桌跟前,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阙明檀,语气里全是看戏的兴奋。
“怎么不讲了?接着往下说啊!”
她唯恐天下不乱地拱火,“老夫在山里睡了那么多年,最喜欢听你们这些人类那些倒霉催的烂事了!什么白光啊,大日啊,听着就带劲!快说快说,让老夫乐呵乐呵!”
话音刚落,她后背一凉。
山祖敏锐地转过头。
夜枕梦正用毫无温度地看着她。
山祖咕咚咽了口唾沫。
“咳咳……”她干咳两声,站直身体,双手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小脸绷紧,换上一副严肃正经的长辈做派。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她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夜枕梦的眼睛,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闲情逸致都没有,无趣得很。”
阙明檀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疲惫也消失了,重新变回那个平静的祀司司主。
她拉开案桌底下一个暗格,缓缓从暗格深处抽出一份泛着古旧黄色的羊皮卷。
啪。
羊皮卷放在宽大的桌面上。
“这是归名锁的底稿。”
阙明檀的声音干涩,她直视着夜枕梦。
“你不是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她微微俯身,双手交叉放在下巴下方。
“归名锁之所以能锁死名字,压制万物,倒不是因为祀司的阵法有多玄妙。”
阙明檀吐字如钉。
“它的核心原材料,是上一任大日神女……晷曜。”
夜枕梦瞳孔猛缩。
“……或者更准确地说,”阙明檀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晷曜曾经承载的那尊神傩——【大日】的,碎片。”
轰——
赫连永绥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倒灌进夜枕梦的脑海。
二十年前。
中州,那场毁天灭地的决战。
赫连永绥当时以合道大圆满的修为,将那一套【雨随春生】的剑意推演到了极致的最后一候。
漫天花雨与焚天烈焰撞在一起。
最终他胜了,但他最终也没能活下来。
在赫连永绥重生前最后的记忆画面里,大日神女晷曜的躯壳,并没有化成飞灰。
而是从胸腔最深处裂开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太亮,亮得几乎刺瞎双眼。
伴着那道白光,晷曜的身体被撕碎了,崩裂成无数碎片。
赫连永绥只记住了那刺目的白光和肉身的崩碎。
直到此刻。
直到阙明檀把【大日】碎片这四个字砸在她脸上。
她才终于明白。
那是神傩【大日】,在承受了自己的极致一击之后,发生的实体崩碎。
夜枕梦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破鼓般跳动。
她盯着桌面上那份泛黄的底稿。
“当日……”
阙明檀没有理会夜枕梦的失态。
她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留声机,机械地复述着一段冰冷的史实。
“那场大战之后,神傩【大日】碎裂,碎片伴着那道白光四散天地,大傩的力量失去主体收束,如暴雨般坠落。”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二十年来,大日盟动用了几乎所有资源,在全天下搜寻这些碎片,连正道盟的地界都没有放过。”
她伸出右手,竖起四根手指。
“整整二十年,我们只找回了四块。”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最后只留一根食指。
“其中一块入了祀司密库,我花了十年,用无数神魂试错,最终用那块【大日】碎片作为核心,将其炼制成了——”
她的目光落在夜枕梦的额头。
“你体内这道,归名锁。”
内殿里静得可怕。
关于另外三块碎片的下落,阙明檀没有继续往下说,点到为止地收住了。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
一直站在旁边装模作样的山祖,突然有了动静。
当她听到“四块”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瞳里闪过一道诡异的暗芒。
她那随意的站姿凝固了。
那张孩童脸上,浮现出一种只有在闻到危险气息时才会露出的警惕。
小巧的鼻尖翕动了两下,像一头猛兽在空气中捕捉猎物的气味。
仅仅半息之后。
山祖眼底那丝警惕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欠揍的泼皮嘴脸。
她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冲着阙明檀大声嗤笑。
“哈!老夫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呢!”
她的声音在内殿里回荡,“那么大个太阳,砰的一声爆了,碎成渣渣,你们大日盟这帮穷鬼,居然还要费劲巴拉满地捡渣子回来废物利用?”
她故意拖长音调,语气里全是鄙视。
“啧啧,你们大日盟可真会过日子,老夫在山里捡的蛮山氏,都比你们阔气得多!”
这话粗鄙又滑稽,在压抑的内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枕梦的目光扫过山祖的侧脸。
山祖刚才那一瞬的安静绝对不能忽视。
这个活了万年的大妖,在听到【大日】碎片散落的数量时——
明显知道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