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看着桌上的底稿,气海正缓缓转动。
这七天她不止和山祖一起借双系经脉修复伤势,更在没日没夜地剖解这股由归名锁变异而来的新力量。
这七天里,夜枕梦常在半夜惊醒。
她能清楚感觉到身体里有好几重声音在同时撕扯。
赫连永绥、大傩、“夜枕梦”……
直到【徽纆】一圈圈沉下去,像铁箍一样贴住新生气海的外壁,那些撕扯才被按住。
也就在那时,夜枕梦恍然明白。
【徽纆】最先锁住的,根本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把“夜枕梦”这个名字,连同她如今的身体、前世的记忆、双系经脉、大傩的注视捆在一起。
既然你现在是这些东西的集合体,那就待在这个名字底下,谁也别想抽身而去。
但这个关于【徽纆】最深处的秘密,夜枕梦绝不会告诉阙明檀。
“既然阙司主对归名锁如此了解。”夜枕梦抬起头,“那不妨来看看,我这【徽纆】,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阙明檀点了点头,配合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着淡淡冷香的名帖。
提笔,蘸墨。
动作行云流水,她在名帖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阙明檀”。
她将名帖往前一推,放在归名锁底稿旁边。
嗡。
“阙明檀。”
夜枕梦心中默念一声。
一声微弱的震鸣。
一道纤细却凝实的金色锁链从她的袖口下方浮现,在昏暗的内殿里划出刺目的金芒,朝桌面上那张名帖游去。
金色虚影触碰名帖表面的瞬间,锁链的头部停顿了一拍。
这停顿连半个呼吸都没撑过,锁链绕开了名帖,在半空转了个弯,径直朝阙明檀搭在桌案边缘的手腕缠去。
纸上有名字。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但那张纸终归是死物。
它承载不起“阙明檀”这个名讳背后牵扯的因果、血肉与神魂,也回应不了【徽纆】“实不得迁”的判定。
“啧啧,这小链子精得很呢。”
她三步两步蹿过来,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起桌上名帖,毫不客气地“啪”一声拍在自己脑门上。
她挺起并不存在的胸膛,双手背在身后,大声宣布道:“从今儿起,老夫就叫阙明檀了!这祀司上上下下全归老夫管!”
锁链悬在半空,冷漠地闪着光。
阙明檀看着在自己面前疯狂作死的山祖,脸上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她甚至微微颔首。
“若前辈真有意接手这堆烂摊子,”阙明檀的语气平缓得没有起伏,“我明日便可亲笔写一道陈情递呈日轮议厅,把这司主之位让与前辈。”
山祖脸上的嚣张僵住了。
她猛地把脑门上的名帖撕下来,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拍回桌面。
“可别!”山祖往后蹦了两大步,“这大福气还是留给阙司主自己慢慢独享吧!老夫在山里闲散惯了,受不起这份罪!”
夜枕梦看着阙明檀。
这女人不仅对【徽纆】的性质毫不意外,还有闲心配合山祖演戏。
阙明檀解下腰间一块系着黑色流苏的青玉坠子。
“前辈,”阙明檀将玉坠递向山祖,“既然刚才的纸不行,不妨试试这个。”
山祖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玉坠,在手里掂了掂。
“咳咳,”山祖清了清嗓子,学着阙明檀冷冰冰的声调,“夜小姐,来,锁我试试。”
夜枕梦心念微动。
悬在半空的锁链调转方向,朝山祖手里的青玉坠子逼去。
距离拉近,夜枕梦在识海中感到一种微妙的感知。
像置身大雾中忽然听见一声轻铃。
那青玉坠子上的气息在【徽纆】的感知里,是一个模糊的坐标。
锁链在玉坠上方盘旋半圈。
嗅探的时间比面对名帖时长了一瞬。
但最终,【徽纆】还是做出了判断。
那道金光再次绕开玉坠,坚定不移地去找那个真正能回应“阙明檀”这个名字的实体。
夜枕梦心里有了底。
媒介能带路,但永远代替不了真身。
【徽纆】的核心不止是“气机锁定”,更是对“存在”的绝对锚定。
将来若有敌人想借替身说话,想拿沾染气息的法宝挡灾,甚至把神魂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躯壳里——只要那人的名字曾经回应过她,只要彼此的因果曾经咬合过,只要距离够近。
【徽纆】就能像猎犬,无视所有障眼法和伪装,咬住那个真正承载名讳的落点。
只不过——
夜枕梦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眼下凭空搜寻真身的感觉还太浅薄。
像隔着浓雾听铃声,距离近时能听见响动,顺藤摸瓜找过去,一旦对方逃出一定范围,铃声便被雾气吞没,无从寻觅。
以她现在的筑基修为,还做不到万里锁魂。
山祖安静了许多。
她把坠子随手扔在桌上,双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目光在夜枕梦和那条金链子之间来回扫。
夜枕梦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妖怪看出了她下一步想在阙明檀面前展示的东西。
这几日在左护法府,她们早把山祖的神魂当成了磨刀石,对新生的【徽纆】进行了无数次测试。
每一次夜枕梦试着去锁山祖。
金色锁链刚碰上那凝聚成实体的神魂外壁。
轰。
夜枕梦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像被当头砸了一座万丈高山,双膝一软,砰地跪在冰冷的石面上。
那一瞬间,气海仿佛被十万大山的重量压住。
“哟,小年轻,就这点力气也想抱动老祖宗?”山祖双手叉腰站在她面前,嘴上毫不留情,“平时多吃点饭,这点出息还不够老夫塞牙缝的。”
嘴上骂得难听,动作却比谁都快。
山祖的小手已经按在夜枕梦后背脊柱上,一股精纯浩瀚的地脉之力如洪流般倒灌进去,替她稳住识海和气海。
也就是在那次濒临崩溃的试探中,夜枕梦摸到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有些人和她之间,关系早已深到连【徽纆】都能轻易互相咬死的地步。
这种关系,无关乎好感,无关乎亲近,甚至无关乎他们是否坐在同一条船上的盟友。
仅仅因为,在那些惨烈或疯狂的时刻,他们彼此,都曾在对方神魂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这种深度的绑定,让【徽纆】在锁住对方时产生的不再是单向的压制,而是规则层面的共鸣与反馈。
“手伸出来。”
夜枕梦将思绪拉回现实,看着山祖,语气平淡。
“哼。”
山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手已递到夜枕梦面前,甚至还往上抬了抬。
嗡。
金色锁链瞬间收紧,扣在山祖肉乎乎的手腕上。
那一刹那,夜枕梦的身体沉了下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厚重感顺着金线倒灌回来。
夜枕梦感觉脚下扎出了无数根须,深深钉进祀司内殿的极深处。
沉没。
她不再是一个站在大殿里的人,而是整个人变成了一座被嵌进地脉深处的孤峰。
此刻若有外力想强行把她挪出这间屋子,对方首先要做的不是击败她这个刚筑基的修士,而是把她脚下那片土地连根拔起。
【不迁】。
这就是山祖这尊大妖通过【徽纆】反馈给夜枕梦的核心。
虽不能让夜枕梦挥手间搬山填海,也不能让她像山祖一样操控群峰,但它给了她最根底的东西——稳住自身。
只要【徽纆】锁住山祖,只要她还踩着大地,就不会被外力强制挪走,不会被放逐,甚至不会被空间手段轻易拖离。
但是,【不迁】极为消耗神魂。
夜枕梦只维持了不到几息,便撤回了归名锁。
耳中嗡鸣如潮水退去,指尖已变得冰凉,能看见血管下细微的颤动。
阙明檀端坐案桌后,看着夜枕梦和山祖。
以她通神境的修为,自然看出了刚才那一瞬两人之间爆发出的异样。
那种重量,不是一个刚筑基的修士能轻易承受的。
“不可再试。”
阙明檀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严厉。
夜枕梦没有接这句话。
她将手收回袖中,平复了因消耗过剧而急促的呼吸,抬起头,寸寸扫过阙明檀波澜不惊的脸,最后停在她领口。
阙明檀亲手给她上过归名锁。
也曾在她筑基濒死时,敞开自己的神魂和经脉,替她搭桥护法。
夜枕梦心里厌恶这份牵连,可无论赫连永绥的理智还是这具身体的本能,都无法否认,这种绑定已留在彼此的因果里。
“现在。”
夜枕梦的声音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