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左护法府侧门外摆了一张临时支起的红木矮案。
天还没亮透,晨雾裹着湿冷的寒意贴着地面游走,将灯柱上的火光拉成模糊的光晕。
漆玄璎和修洗红一左一右站在案边,清点出行的物件,零零碎碎摊了一桌。
十几包分门别类扎好的药包,三沓符纸,盖着红泥印信的路引,外加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
一堆杂物正中,摆着一个匣子。
匣子四四方方,通体是土黄色。
木料看不出材质,表面没有雕花,只有几道像干涸河床般的裂纹,透着一股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墓土味。
就在这时,那黄漆漆的匣子自己晃了一下。
就在那堆符纸中间,凭空往左平移了半寸。
砰!
匣盖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木盖翻转过去,砸在两包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只小脚先从匣子里跨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只有两掌高的小人手脚并用地从匣子里爬到了桌面上。
金色的双马尾,圆脸蛋,蓝眼睛,皮肤泛着温润的冷白。
若不看袖口和膝盖关节处那些机关纹路,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微缩版的山祖。
山祖双手叉腰,站在那堆符纸上,仰起小脸,张嘴就骂:
“舒霁那个手艺不到家的臭娘们!”
声音已经不再是七八岁孩童的嗓音,变成了金属质感的童音。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骂街的气势。
“老夫就说她是个**!造的这叫什么破玩意儿!”
她在符纸上直跺脚,“这破烂壳子每天还得钻回这棺材里充能!老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步挽意原本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旁边的拴马桩上,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盯着那个站在桌上破口大骂的小人偶,看了半天。
步挽意脸上的表情从惊奇变成了奸笑,她大步流星走到矮案前。
“哟。”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那只人偶,嘴角咧到耳根,“这不是山祖吗?你醒啦?好久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好欺负了?”
一边说,步挽意一边手欠地伸出一根手指,朝山祖的圆脸蛋上戳过去。
山祖那双蓝盈盈的眼瞳向上翻起,盯住了那根戳来的手指。
下一瞬。
步挽意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她的手指就被扣住了。
山祖整个人向后一仰!
啪!
一阵天旋地转。
步挽意整个人被连根拔起,从矮案上方掀飞出去。
“卧槽——”
步挽意人还在半空,山祖已从桌面上弹射而起。
小小的身体在空中踩中步挽意的衣袖,另一只小手扣住她的左手腕。
砰!
步挽意被砸在地上。
还没等她喘过气,山祖在空中一个转身,扯着她的左臂再次发力。
砰!砰!砰!
步挽意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正在甩干的毛巾,被那只两掌高的小人偶抓着手腕,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在左护法府侧门被无敌连环风车过肩摔。
最后一下。
啪叽!
步挽意呈一个大字型,脸朝下趴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矮案旁。
修洗红怀里还抱着两个没来得及装箱的袋子,整个人僵在那里,付舆渟正低头整理一沓符纸,视线在趴在地上的步挽意和稳稳站在她背上的小人偶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随后付舆渟双手抱拳,对着踩在别人背上的两掌小人深鞠一躬。
山祖踩着步挽意的脊背,抬起手臂,豪迈地一甩手。
“好欺负?”山祖挑起了半边眉毛,“老夫这叫浓缩的都是精华!懂吗?!”
步挽意趴在地上,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懂了。”
“哼,算你识相。”山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满意地从步挽意背上跳下来。
但舒霁造的这个壳子,腿实在太短了。
落地时小脚没能吃准力道,在地上狼狈地向前踉跄了半步,差点一头栽进水洼里。
趴在地上的步挽意听到动静,抬起头,当她看见山祖刚才险些摔个狗吃屎的滑稽模样时,那双透着委屈的眼睛瞬间又亮了。
一股压不住的笑意从嘴角往外溢。
山祖稳住身形,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步挽意脸上还没来及收敛的笑。
“你笑一下试试?老夫现在就把你这身骨头全拆了!”
步挽意立刻闭上嘴巴,疯狂摇头,把脸重新埋进双臂之间。
山祖骂完步挽意,转过身,迈着小短腿朝矮案走去。
她抓住桌腿边缘垂下的桌布,手脚并用爬回桌面。
刚一站稳,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两根手指捏住了山祖后领。
山祖的小脸僵住了,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人被这只手平稳地拎到了半空。
是漆玄璎。
像挪一件摆错了位置的茶具,她将山祖稳稳当当地放在矮案最边缘的空白角落。
放下山祖后,漆玄璎收回手,将那个被山祖踩出一道浅印的药包拿起来,仔细拍了拍,把袋口的绳子重新扎紧。
山祖站在案角,眼瞳盯住了漆玄璎。
“哼。”她不自然地冷哼了一声,“你这小丫头,手倒是挺稳。”
漆玄璎垂下眼帘,继续整理手里的物什,“山祖莫怪,奴婢只是怕您踩坏了小姐的药。”
山祖转动着脑袋,视线落在案子另一边的修洗红身上。
修洗红刚才亲眼目睹了步挽意被当破布甩飞的惨状,此刻见这尊大能把注意力转向自己,本能地绷紧了身子。
她看山祖的机关外壳在案角边缘站得摇摇欲坠的样子,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一把。
“少拿你的脏手碰老夫!”
山祖往后一躲,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修洗红伸过来的手。
“没大没小的东西,老夫自己站得稳!”
修洗红如梦初醒,触电般收回手,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子微微下压。
“晚辈唐突,请前辈恕罪。”
山祖双手抱胸,目光从修洗红苍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刚才伸出的右手手腕上。
那截手腕上,原本褪得极淡的红纹,已被厚重的朱砂重新描补过。
朱砂的颜色红得刺眼。
“啧啧,”山祖嘲讽道,“你这阵画得倒是勤快,画这破阵的师傅,手就不嫌累得慌?”
修洗红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咬住下唇,没敢出声。
一直像隐形人般站在旁边的付舆渟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挡在了修洗红和山祖之间,将徒弟完全放在自己身后,把身子压低到极限。
“前辈明鉴,”付舆渟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乞求,“劣徒自幼体弱多病,经脉不畅,离不开这洗髓符纹的日夜调养,还望前辈海涵。”
山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底莫名其妙生出一股烦躁和厌恶。
“呸!”她啐了一口,“好好的大老爷们,你这副怂样给谁看呢!”
付舆渟的身体颤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前辈教训得是,晚辈……受教。”
“老夫让你站直了说话!”山祖气得在矮案边角上连踹三脚,砰砰作响,“听见没有?站直了!”
山祖话音刚落,侧门内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厚重的朱漆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夜枕梦跨过门槛和蓝渐青一起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低调的青黑色短打,长发用布条扎在脑后。
一直趴在地上的步挽意耳朵比谁都尖。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她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脸上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师尊——!”
步挽意尖叫一声,张开双臂,朝夜枕梦扑了过去。
那架势,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夜枕梦怀里。
就在她的双手即将触碰到夜枕梦衣角的瞬间,一个比夜色还浓重的阴影从夜枕梦脚下的影子里“站”了起来。
速度极快,阴影只亮起两点猩红的眼眸,一条覆盖着黑色倒刺鳞片的粗壮肢体从阴影中探出。
砰!
那条肢体像一根铁棒,横拦在步挽意胸口。
步挽意前扑的力道撞上去,像撞上一堵城墙。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团阴影已抓住她的肩膀。
轰!
步挽意整个人在半空旋转一圈,再次砸在地面上。
“咳——”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立马翻身爬起,盯住那团挡在夜枕梦面前的黑影,“你妈的,这黑不溜秋的什么玩意儿!敢挡你天威星大人的道?”
步挽意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在半空中折转了一个角度,试图从阴影侧面的再次发起突袭。
目标依然是夜枕梦的怀抱。
但她低估了那团阴影的反应速度。
啪!
步挽意再次被扣住手腕。
然后,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轰!
步挽意再次被砸在同一块地面上。
“老实点。”
一个分辨不出男女的低沉声音,从阴影深处传出。
“阿瓮,退下。”
夜枕梦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疲惫。
“是。”
那团阴影听到命令的瞬间,肢体迅速缩回黑暗中,两点猩红的眼眸随之熄灭。
阴影如退潮的海水收缩,融入到了夜枕梦脚下的黑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枕梦走下台阶,来到步挽意面前,叹了口气,弯下腰,双手穿过步挽意的腋下,稍稍用力,把小狗从地上抱了起来。
“行了,别闹了。”她在步挽意后背上拍了两下。
这敷衍的两下安抚,对步挽意来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她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嘴角咧开,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搭在夜枕梦肩膀上。
“嘿嘿。”
站在桌案上的山祖看到这一幕,翻了个白眼。
“出息!”她嘲笑了一声,“摔成这副狗样,摸两下就找不着北了!”
跟在夜枕梦身后的夜衔雪看了这一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她看着重新站稳的步挽意,又看了看夜枕梦脚下的影子。
“姐姐,”夜衔雪认真扯了扯夜枕梦的下摆,小脸上满是求知欲,“我也想让它摔我一次,可以吗?”
话音刚落。
夜枕梦脚下的黑影里再次伸出手,连招呼都没打,一把捏住夜衔雪的后颈,像拎一只小猫把她提在半空中。
夜衔雪眼睛瞪得溜圆,她不仅没怕,反而兴奋地试图用头发去缠绕那只巨手。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步挽意从夜枕梦怀里退出来,揉着肩膀,敌视地瞪着那只巨手。
“阿瓮。”夜枕梦平淡地吐出那阴影的名讳。
“爹爹派来的,听爹爹说是夜帷里的精英,代号阿瓮,精通影遁之术。”
“她可以完全隐匿在我的影子里,随行护卫。”
步挽意听到这句话,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什么意思嘛!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在哪里,她跟最爱的师尊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人!
“行了,时辰差不多了,”夜枕梦没有理会步挽意难看的脸色,目光扫过已收拾妥当的众人,“把东西带上,该走了。”
蓝渐青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份盖着红泥印鉴的文牒。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造司特批,高阶圣傩持有者,随行历练。
夜枕梦从怀里摸出一份通关路引,将自己的路引压在蓝渐青的文牒之上,一并交给候在侧门外的验印暗卫。
交接手续很快完成。
“记住,”夜枕梦转过身,语气冷硬地交代了起来,“低调。”
在距离侧门不远的一个偏僻拐角处,裴枝的商司车队早已等候多时。
整整十辆宽大的黑蓬马车,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商司的封箱伙计,穿统一制服的马夫,以及数十名手持斩马刀的护卫。
夜枕梦这一小队人,不着痕迹地混进了货车和护卫群中。
明面上,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商司司长返程月城的行程。
这种掩护,不仅让夜枕梦离开总坛的举动毫不扎眼,也方便她们先借道月城,再转往北水城。
这也是夜澜政的考虑之一,毕竟有了前车之鉴,就算这里是总坛,也必须要让自己的女儿低调离开这里。
夜枕梦离开的消息,也就只有中间办理手续的人,和极少数的大日盟高层知道。
为了低调,夜澜政甚至没有亲自来送女儿。
车轮碾压青石板的沉闷隆隆声在清晨的大街上回荡。
山祖那只小巧的人偶壳子惬意地坐在打头马车的窗沿上,两条小短腿有节奏地晃荡,无聊地看着倒退的街景。
夜衔雪仍被阿瓮的黑色巨手倒提在半空。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不适,反而伸长脖子,新奇地打量马车周围忙碌的人群。
步挽意围着夜枕梦转来转去,漆玄璎安静地坐在马车角落。
修洗红疲惫地靠在车厢壁上,付舆渟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夜枕梦的目光越过窗沿上的山祖,看向窗外。
这几日收获颇多,能离开总坛,自己也并不清楚,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一直呆在总坛,自己就会被摆上神坛,什么都不会再知道了。
这天下还有许多事情,还有许多谜团,短短二十年,自己竟有些看不懂如今局势了。
轻叹一声,夜枕梦的手下意识地摸起了步挽意的脑袋,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捻着她雪白的头发。
路是自己脚踏实地走出来的。
走过的路才算路。
只有继续往前,路才会延伸,那条尚未形成的路,正等着自己冠名。
“……我知道那路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夜枕梦的脑海中响起。
夜枕梦转头看向漆玄璎。
这灰衣丫鬟端端正正地坐着,只是方才一直凝视着自己,现在她们的目光终于交汇。
庞大的商队在沉闷的车轮声中驶出大日城城门。
将算计,注视,权力,一并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