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这场雨没有声音,但在应聆聆的感知里,每一滴砸在焦土和山石上,都像在自己的心尖刺了一下。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像是经脉寸寸崩裂,五脏六腑都在烧。
她只能透过这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古老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脚下全是被剑气犁开的深沟,山石像豆腐一样被切碎。
远处半空,晷曜伫立在那里。
她身后悬着一轮金色太阳,散发着刺目的白金色光晕。
雨幕中,一个人影持剑而立。
白衣。
已被血浸得看不出原色。
剑锋斜指地面,血水顺着剑槽往下滴。
应聆聆拼命想看清那张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雾。
她只听见那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的风雨。
“……原来如此。”
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激起剧烈的战栗。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几个字会让自己感到如此悲哀,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梦里到底算旁观者,还是参与者。
她想喊,张开嘴,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前方的画面骤然加速。
白衣人的剑穿透雨幕,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流速。
晷曜没有躲。
那轮金色太阳猛地收缩,然后轰然爆发。
“咔嚓。”
碎裂声在耳边炸响。
晷曜脸上的大日神傩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传说中妖魔的狰狞,没有不可名状的恐怖,只有一双眼睛。
一双疲惫空洞的眼睛。
那只眼睛透过碎裂的傩面,穿过漫长的岁月,直直看了过来。
应聆聆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里没有风雨,没有太阳,只有残破漏雨的屋顶和几根结满蛛网的横梁。
一座破庙。
应聆聆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那身弟子服。
她伸手抹去额头的汗,指尖碰到掉在草席旁边的白瓷药瓶。
她盯着那个缺了一角的瓶子看了很久。
梦里那场决战残影还在脑海中翻腾,剑气劈开山石的轰鸣似乎还在耳膜里回响。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高亢的鸡叫。
破晓了。
随着这声鸡鸣,现实世界的声音才终于挤走了梦境的残音。
风吹过破庙漏风的窗棂,树叶沙沙作响。
紧接着,是一阵哭声。
哭声不大,断断续续,像在极力压抑,又实在忍不住。
应聆聆把药瓶塞进怀里,抓起干瘪的包袱背在肩上。
没有剑,她只能空着双手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出破庙。
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
如今已是自己离开清河原的第三天。
顺着哭声走了一里多地,一个村子出现在眼前。
炊烟袅袅,村口古井旁还有打水的痕迹。
田埂上挂着几件昨夜没收完的蓑衣,几只土狗在泥地里打滚。
一切看起来都是寻常乡野的模样。
直到她走到村口。
两根粗壮木桩钉在路中央,一根儿臂粗的麻绳横拉其上。
麻绳上密密麻麻贴满明黄色符箓,符纹在晨光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木桩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字迹潦草而张狂:
疑染傩祟,暂行净村。
木牌后站着两名穿道袍的修士。
看服饰,是清河原下属某个附庸宗门的外门弟子。
“站住!正道盟净村,闲杂人等退避!”
左边那个高个修士见她走近,厉声喝道,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应聆聆停下脚步。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
那身虽已破旧的清河原弟子服,加上她再落魄也掩不住的气质,让那名修士变了脸色。
“您……您是清河原的师姐?”
高个修士的语气软了下来,脸上堆起笑,“小弟眼拙,没认出师姐的法衣,师姐是来巡查的?快请进,执事师兄们都在祠堂议事呢。”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解开麻绳一端,侧身让出一条路。
应聆聆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她没有说话,沉默地跨过那条贴满黄符的麻绳。
刚进村,压抑的哭声便清晰起来。
应聆聆顺着声音看去,村口的空地上蹲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凡人——老人,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几名修士拿着木棍将他们驱赶在一处,像圈一群待宰的牲口。
“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把你们全当傩奴处置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修士挥舞木棍砸在旁边的大树上。
人群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哭声小了下去,只剩绝望的抽噎。
应聆聆的脚步顿了顿,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去质问那个修士,径直朝村子中央的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大敞着。
里面只摆了一张长条桌。
几个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围坐桌前,手里拿着名册,核对、勾画、盖印。
“张六家,三个大人两个小孩,疑似接触过月殊阁的商队,先扣下验血。”
“李老八,查出他老婆上个月买了半斤大日盟的茶,全家隔离审查。”
“赵老汉,没什么问题,但年纪太大,净村时容易出岔子,也划入待定名单吧。”
他们讨论着这些凡人的生死去留,语气轻松。
应聆聆站在祠堂门口,门口回廊的柱子上拴着一长串半大的孩子。
十几个,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刚会走路。
每个孩子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另一端拴在粗壮的廊柱上。
孩子们瑟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周围走来走去的修士。
他们不懂什么叫“傩祟”,什么叫“净村”。
他们只知道刚才有个穿漂亮衣服的叔叔阿姨拿一根很长的针扎了他们的手指。
手指肿得老高,很疼,但不敢哭。
有些孩子哭了,就被叔叔阿姨们拖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应聆聆走到廊柱前。
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女孩正抱着自己的手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看见她走近,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柱子,再也不敢流下一滴眼泪。
应聆聆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些。
“疼吗?”
小女孩怯生生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应聆聆握住那只小手,指尖上有一个明显的针眼,周围皮肤已开始发青。
正道盟用来验傩息的粗糙手段,直接抽取心头血,用阵法强行激发以验证体内是否有傩气。
简单,高效,可凡人哪里承受得住?
她从怀里掏出药瓶,挑出一点生骨散,涂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小女孩瑟缩了一下,发现不疼了,身体才稍稍放松。
“你是哪个宗门的?”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应聆聆没有回头,继续给下一个孩子涂药。
“问你话呢!懂不懂规矩?”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应聆聆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起身,一抓,一拧,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被她生生按跪在地。
“疼疼疼!放手!”
应聆聆松开手,冷冷看他。
这人穿一身火红道袍,衣襟绣一团火焰——焚天山的弟子。
“你懂不懂规矩?”应聆聆居高临下,“谁教你们用这种手段验凡人?”
焚天山弟子捂着手腕站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她:“你算老几?这是我师伯亲自下的令!这村里指不定就藏着大日盟的探子,验几滴血怎么了?”
“验血?”应聆聆冷笑,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他们才几岁?从他们身上你能查出什么探子?”
“这是规矩!”
“规矩是用来约束恶人的,不是用来欺负弱小的。”
应聆聆直视他的眼睛,“如果这就是焚天山的规矩,那我今天倒要领教领教。”
焚天山弟子看着那双毫无惧意的眼睛,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他不知道这女人是谁,但她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架势让他觉得棘手。
“吵什么!”
祠堂里走出一个中年修士,面色阴沉。
他打量应聆聆的服饰,正要开口。
“清河原,应聆聆。”
此言一出,周围安静了。
清河原掌门的关门弟子,正道盟赫赫有名的天才剑修。
虽然前阵子传过她身死十万大山的消息,但这几天又听说活着回来了。
不管是真是假,都不是他们这些附庸宗门和普通弟子惹得起的。
“……原来是应师姐。”
中年修士脸色缓和,拱了拱手,“在下厚土宗赵平,净村的事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师姐体谅……”
“奉命行事就可以草菅人命?”应聆聆指向祠堂旁的古井。
井边并排躺着三具尸体。
白布盖得敷衍,露出了死者的脚。
最边上那具,脚上一双崭新的绣鸳鸯大红绣花鞋,红得刺眼。
“那是怎么回事?”
赵平跟在她身后,语气漫不经心:“哦,那几个人,昨天查出家里藏了傩面,怕受刑,半夜自己投了井。”
“谁验的?”
“焚天山的刘师兄,刘师兄说捞上来时尸身上有灼痕,是大日盟邪火反噬的迹象,错不了。”
应聆聆停在尸体前,弯下腰,掀开了那张白布。
一张年轻清秀的脸露了出来,因窒息而憋得青紫。
女子双眼圆睁,望向灰蒙蒙的天,眼底残留着恐惧和绝望。
视线下移,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
她抓起女子的手腕。
腕上勒痕深可见骨,指甲缝里塞满黑褐色泥土。
“投井自尽?”
应聆聆转身,三步做两步冲到赵平面前。
“你管这叫投井自尽?!”
她一把揪住赵平的衣领,将他拉到尸体前,“看清楚了!这是被人用绳子勒死,才扔进井里的!你告诉我,一个要投井的人,会先把自己的手腕勒断,再把泥塞进指甲缝里?”
赵平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应、应师姐……这都是刘师兄验的,我只负责登记……”
“去把那个姓刘的给我叫出来。”应聆聆一把推开他,“我倒要看看,他的眼睛长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