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
感谢爱吃沙棘果酱的尹宝生送出的大神之证,感谢sakiya_rumei送出的大神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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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聆聆推开挡在身前的赵平,冲出祠堂。
她不理会身后赵平气急败坏的喊叫,循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焦糊味,朝村后的晒谷场跑去。
她不敢停,也顾不上疼。
晒谷场是村里最宽敞的地方,如今被清出一大片空地,外围拉起手臂粗的麻绳,密密麻麻贴满黄符。
几十名穿各色道袍的正道盟修士持剑守在周围,神情肃杀。
应聆聆挤到外围,看清场中景象的一瞬,脑子里嗡地炸开了。
场地中央竖着十几根粗木桩,上面绑满了人。
木桩前是一面巨大的照邪镜,几个修士正把一个干瘦老农按在镜子前。镜面泛起一层淡灰黑色,记录弟子提笔在名册上画了个红圈,高喊一声:“疑染!”
紧接着,一个焚天山修士快步上前,手里捏着一张火光闪烁的符箓,毫不犹豫地按在老农左肩胛上。
呲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响起,老农发出一声惨叫,火符烙穿了肩胛处的皮肉,焦黑的创口向外翻卷,一股黑烟飘了出来。
“黑烟起!已染!送入净火阵!”焚天山修士冷声宣布。
两名弟子架起老农。
剧痛让他浑身剧烈抽搐,他下巴猛地一合,硬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粘稠的血沫混着碎肉从嘴里涌出,染红胸前破烂的麻布衣服。
记录弟子皱了皱眉,后退半步,在名册上添了一笔:邪祟抗验,口吐污血。
老农像块破抹布一样被扔进了晒谷场深处那个巨大的阵法里。
更远处的木桩上,一个半大少年正被两名修士往阵法里拖。
少年拼命挣扎,双手抱着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腰,嚎啕大哭:“我不去!我没病!让我带丫丫走!求你们让我带她走!”
“啰嗦什么!”一名修士走过去,反手抽出腰间短刀。
刀光闪过。
少年惨叫一声,左手两根手指飞了出去,落在泥地上。
剧痛让他松开了手,整个人被拖进净火阵边缘。
小女孩被溅了一脸血,愣了一瞬,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扑倒在地,伸出满是泥巴的小手去捡哥哥的断指。
“滚开!别妨碍净村!”
那修士一脚踹在小女孩肩上。
小女孩像皮球一样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住手!”应聆聆的嗓音因愤怒而变调,她迈出一步,刚强行提起的一丝灵力像钝刀在丹田里搅动。
“嘶——”
剧痛抽空了她所有力气,眼前一黑,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泥地里。
“应、应师姐?”
一只手慌忙扶住她的胳膊。
应聆聆甩了甩头,视线渐渐清晰。
扶她的是个穿清河原外门服饰的年轻弟子,不过十四五岁,脸色苍白,扶她的手抖得厉害,眼圈泛红。
“师姐,您怎么来这儿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恐惧,“这村子……可能真有问题!前天夜里,三个师兄来这儿探查,死得不明不白!”
“焚天山的执事师兄说,大日盟的傩祟最擅长伪装!会变成老弱妇孺的样子!一旦心软,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木桩,一把揪住一个正试图往外跑的小男孩的后领,将他推回队列里。
动作粗暴,声音却带着颤抖的哀求:“别乱跑,先别乱跑了……”
应聆聆看着这个年轻弟子。
他也在害怕,他也觉得残忍。
可当上面的执事告诉他“那是伪装的傩祟”,当名册上盖满大印,他还是把那些哭喊的孩子推回队伍里。
她想起那日在守灯阁里,那个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弟子。
所有人都说自己只是怕担责任,只是按规矩办事,只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全。
然后他们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让刀锋落到那些连反抗能力都没有的弱者身上。
一声凄厉的惨叫拉回了她的思绪。
“大人!求你们去查查名册!我丈夫真是正道盟厚土宗的外门杂役!他叫王景,真的在厚土宗!”
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妇被两名修士按在地上。
头发散乱,满脸泥污,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她拼命仰起头,向高处的焚天山执事哀求。
“没人去查名册,你的烙伤冒了黑烟,这就是铁证。”
执事冷冷瞥她一眼,“厚土宗杂役又如何?傩祟连化神修士都能感染,何况杂役的家眷?拖进去!”
孕妇绝望地尖叫起来,双手护住肚子,被两名修士毫不留情地往净火阵的方向拖。
应聆聆再也忍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里翻涌的剧痛,跌跌撞撞冲进场内,一把推开其中一名修士。
“放开她!”她将孕妇护在身后。
那两名修士被推得一个踉跄,正要发作,看清她身上的服饰后停了手,转头看向高台。
高台上的执事穿赤色道袍,居高临下看着应聆聆,眉头微皱,随即换上一副恭敬的笑容:
“原来是清河原的应师姐,听说师姐刚从蛊母巢死里逃生,神魂受损,回山静养去了。”
“这等污秽的净傩事务,师姐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免得沾染晦气,伤了根本。”
“暂停净村。”
应聆聆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刚才那面照邪镜有问题……重新验人!这妇人是正道盟杂役的家眷,就算要查,也该去调名册!不是靠一块镜子定人生死!”
执事的脸色冷下来,嘴角笑意消失。
“应师姐,这话有些逾矩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你心善,但这村子是正道盟盟会亲自下令,交我焚天山全权处置。”
“清河原虽是九宗之首,但你一个弟子,还没有权力在这里夺权,干涉盟会决议。”
“我没有夺权,我只是要求重验。”
应聆聆从怀里掏出那份盖了三方红印的诊断书,在半空中展,“这是我清河原医堂长老元生律亲笔所写,我的神魂没有受损,具备独立判断能力!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让你们这么草菅人命!”
执事看都没看那份诊断书,只冷笑了一声。
“应师姐,你既然神志清醒,就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如果任你的性子来,那天下不就乱套了?”
“你作为亲历者!难道都不清楚前些日子那十万大山的异象吗?!现在整个正道盟都在传,大日盟又有神傩降世了!”
他不再理会应聆聆,转头冲那两名修士挥手,“愣着干什么?把她拖进去!净火阵,启!”
两名修士不再犹豫,扑上去抓住孕妇的胳膊,将她拖向净火阵。
孕妇发出绝望的惨叫,双手在泥地上抓出十道深深的血痕:“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应聆聆目眦欲裂,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孕妇的肩膀,拼命往外拖。
“放手!你们这群疯子!”
轰——
净火阵启动,幽蓝火焰从地底窜出,瞬间吞没了阵法边缘。
火舌舔上应聆聆的手背。
那不是普通凡火,皮肉烧焦的气味散开,手掌皮开肉绽,可她抱着孕妇的肩膀没有松。
“救救我……”孕妇抓着她袖子,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我的孩子……我的……”
应聆聆怒喝一声,肩膀一左一右撞开了那两名修士。
“你放心!我是清河原掌门,当今正道魁首关——”
下一瞬,刺目的蓝色阵纹从孕妇隆起的腹部亮起。
那光芒亮得刺眼。
咕咚。
应聆聆听见一声很轻的胎动声从那亮起的阵纹深处传出来。
孕妇在她怀里剧烈抽搐了一下。
眼睛瞪大,眼球凸出,嘴巴张到极限,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幽蓝火焰从口鼻中喷涌而出。
从身体内部,从那个亮起阵纹的腹部,向外燃烧。
几息之间,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气血的皮囊,变成一具烧空的焦黑空壳。
那双手仍保持着抓住应聆聆袖子的姿势,却已是一截焦炭。
应聆聆僵在原地。
手掌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怀里的躯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灰。
耳边的声音全消失了。
村民的哭喊、修士的怒喝、净火阵燃烧的噼啪声——全都不见了。
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梦里,金色太阳爆发时。
“咔嚓”一声。
晷曜脸上那张大日神傩裂开的声音。
应聆聆低下头,看着自己烧得皮开肉绽的手掌,看着怀里焦黑的空壳。
在十万大山,她见过被蛊气侵蚀的怪物,见过把活人当鼎炉的蛊母巢使者。
那些东西恶心,残忍,但它们从不掩饰自己的恶——它们本就是吃人的怪物。
“荡平傩祟,护佑苍生”。
流程完整得挑不出毛病。
验镜,烙符,记录,盖印,名正言顺地把活人推进火海。
如果她说他们是错的,高台上那个焚天山执事立刻就能拿出前天夜里死在这里的正道弟子尸体,能指着那面泛黑的照邪镜摆出证据,还能搬出正道盟盟会颁发的那张盖着大印的净傩令。
每一样都说得大义凛然。
每一样都能堂而皇之地把活人逼进死路。
“应师姐,你看到了……”执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悲悯和叹息。
“这就是被傩祟感染的下场,如果我们今天不把这火点起来,明天,这火就会烧到中州,甚至,烧到清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