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后面有一片废弃的菜园。
半人高的枯草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遮住了两人踉跄的脚步声。
“师姐,您快走,别再回去了。”
那名清河原的年轻弟子拽着应聆聆的手,硬将她从晒谷场的火光中拖了出来。
“焚天山的刘执事已经传了信符回宗门,说您受了大日盟妖女的蛊惑,神智不清,阻挠净傩,要先把您扣下,押回戒律堂!”
应聆聆被他拖得一个踉跄,她靠着墙,喘息了几口,缓缓抬起头。
焦糊的肉味顺着风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她低下头的双手,净火烧过的皮肉焦黑,渗着黄水,痛觉已经麻木了。
“你信我吗?”
应聆聆低着头,闷闷地问道。
那弟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却在触及她眼神的瞬间避开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村子有问题。
他看见那个孕妇的惨状,看见那些被强行定罪的村民。
可他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没有应聆聆的底气,也没有对抗整支净傩队伍的实力。
他若说信,就是站到了规矩的对立面。
良久,他低下头,轻轻道:“师姐……您先走吧。”
应聆聆看着他,那张脸上写满了愧疚。
她没有再问。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大恶大奸之人递出来的,而是无数个普通人,在沉默和顺从中,一锤一锤打磨出来的。
“多谢。”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后半夜,风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寒气,贴着皮肤,像死人的手指。
村子已被彻底封锁。
朱红色的线像蛛网一样贴满了每一条出路,几点火把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应聆聆趴在棵两人合抱粗的树上,透过枝叶,盯着祠堂里的动静。
那些没有被当场烧死的村民被分成了两拨。
照邪镜照出灰光的“疑染者”,像牲口一样被绑成串,押上覆着黑布的一辆又一辆囚车。
侥幸没显出异状的“无染者”,被勒令天亮前收拾完东西,即刻迁走。
这是正道盟净傩的标准流程。
直到两更天。
祠堂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执事和文书在整理名册。
应聆聆咬着牙,从树上滑下来,贴着墙根,绕开巡逻的暗哨,无声无息地溜到祠堂后窗下。
祠堂里昏黄的光映在窗户纸上。
“名册都做实了吧?”
焚天山刘执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舒畅。
“回刘师兄,都做实了。”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谄媚地应道,“三十二个已染,七十五个疑染,剩下的全连夜赶走了,那些拒捕的,按规矩在谷场那边净化了,没留活口。”
“很好。”
刘执事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这帮刁民,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村子底下那条火系灵脉,我们焚天山盯了大半年了。”
“要不是他们仗着厚土宗那个杂碎撑腰,不肯迁走,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功夫。”
窗外,应聆聆屏住了呼吸。
火系灵脉。
她感觉浑身的血在这一瞬冻住了。
“说起来,那个厚土宗的内门弟子也是不识时务。”
尖锐声音又道,“以为仗着宗门身份就能在这里当土皇帝,定成个‘勾结魔教、庇护傩祟’的奸细,就给他乱剑砍死了,厚土宗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自己找死。”刘执事的声音里透出阴狠,“前几天那帮泥腿子竟敢还手,打死了一个师弟。”
“既然见了血,就别怪我不客气。他们不是用过药商卖的退热草吗?只要沾过那东西,照邪镜就能验出灰光,这就叫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师兄高明!既拿下灵脉,又立了清剿傩祟的大功,等报到上面,宗门都得对师兄刮目相看。”
“行了,把名册收好,明早在村口立碑,那些疑染的押进审判堂。”
窗外。
应聆聆捂住自己的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只是一条小小的火系灵脉。
一场夜入民宅引发的误伤。
一群急于立功的修士。
一套无人敢质疑的流程。
就这些。
就这些俗得不能再俗的东西,把一整个村子推进了火海。
一股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
她咬住牙关,咽了回去。
“在当时那个局面下,我的决定,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应聆聆摸了摸自己翻卷的皮肉,面上已经结上了一层痂,手指浸进面上的一层透明液体里摩挲着。
好痛。
应聆聆借着夜色绕到祠堂后门,那里堆着还没来及销毁的杂物和文书。
两名弟子正靠着门框打盹,她屏住呼吸,从他们身边滑过去,手在杂物堆里快速翻找,终于在最底层摸到一本蓝皮簿子。
村民名册。
她将名册塞进怀里,刚要转身——
“什么人!”
一道火光破窗而出,砸在她刚才藏身的地方。
杂物堆轰然燃烧,气浪将她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那应聆聆金丹破裂,现在修为不到筑基,大家拿下她!”
应聆聆借着剧痛强迫自己清醒,连滚带爬站起来,朝晒谷场冲去。
那里关着那些“疑染”的村民。
身后十几道剑光划破夜空,紧追不舍。
她冲进晒谷场,捡起地上一把镰刀,狠狠砍向木笼上的铁锁。
当!当!
火星四溅。
“跑!快跑!”她冲笼子里吓傻的村民嘶吼,“往山里跑!别停!”
铁锁应声而断,人群像决堤的水涌出来,哭喊着、推挤着四散奔逃。
“找死!”一名焚天山弟子追上来,一剑刺向她后背。
她侧身闪开剑锋,却被一脚踹在腹部。
应聆聆一口血喷出来,倒飞出去。
“把她拿下!”刘执事带人冲过来。
应聆聆想站起来,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的孩子跌跌撞撞跑过来,拽住她的衣袖往外拖,是那个白天被砍断手指的少年的妹妹,试图把应聆聆拖起来。
“姐姐……姐姐快走……”小孩哭着,声音里全是绝望和恐惧。
应聆聆看着她那张沾满泥和血的脸。
在这一场预谋已久的屠杀中,她的挣扎就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瞬间被吞没。
她抓住小孩的手,借她的力气踉跄着站起来。
“走……”
她拉着小女孩,朝村后那片松林跑去。
应聆聆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身后的喊杀声时远时近。
脚下湿滑,林子在月光下投出鬼影般的轮廓,她已经感觉不到手上的痛了。
烧烂的皮肉在奔跑中被树枝反复刮扯,焦黑的死皮下翻出粉色的新肉,血和黄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那个小女孩不敢出声,脸埋在应聆聆的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应聆聆嘴唇发紫,呼出的气在夜风里散成白雾,但她没有停。
身后有火光,七八个黑点在林间快速移动,呈扇形包抄过来。
最前面那人穿赤色道袍,手里捏着一张燃烧的符箓,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笑意。
“……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声音在松林间回荡,分不清方向。
应聆聆一把将小女孩推进灌木丛,自己猛地侧身!
一道火符擦着耳廓飞过去,撞在身后的树上炸开。
树皮烧得噼啪作响,应聆聆在地上滚了一圈卸掉冲力,反手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啊!”
一名弟子被砸中面门,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废物!”刘执事骂了一声,自己追上来。
他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追到十步之内,长剑出鞘,剑身上燃着一层幽蓝的净火。
应聆聆跑不动了。
刘执事停下来看着她,笑道:“你说你跑什么?跟我们走一趟,以你师尊的面子,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再跑下去,罪名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应聆聆看着他,眼睛里只有平静。
“你们杀了多少人?”
刘执事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问题,冷声道:“应聆聆,这不是杀人,这是净傩。”
他转头问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弟子:“名册上一共记了多少名来着?”
“回师兄,一百一十七名。”那弟子笑嘻嘻地答。
“对,一百一十七。”刘执事看着手中的剑柄,像在说一件趣事,“一百一十七个被傩祟污染的刁民,换一条黄级灵脉,你觉得是赚了还是亏了?”
他没有等答案。
这本就不是一个问题,他抬手,火焰在掌心燃起,火光照红了半张脸。
应聆聆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