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声,不是火声。
是无数双脚踩在松针上的声音。
沙沙的,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睁开眼。
黑暗中,在松树的阴影里,在灌木的缝隙间,亮起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杀气,甚至称不上愤怒。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被什么东西逼出来的最后一点火星。
是那些村民。
那些从木笼里逃出来的、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村民。
他们躲在这片松林里,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人替他们挡在前面。
“快跑!”
一个哑着嗓子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一个枯瘦的老农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举着一把斧头,整张脸扭曲着,向刘执事劈了下去。
砰。
一团净火在他胸口炸开。他倒飞出去,胸口洞穿了一个烧焦的洞,还没落地便没了气息。
但他的斧头飞了出去,斧刃在空中翻转,砸在刘执事肩头。
刘执事愣了一瞬。
一个凡人,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用一把斧头砍到了他。
自己可是堂堂金丹期修士,若不是因为此行任务太简单,护体罡气都没开,这些凡人怎可能靠近自己十丈以内?!
“你们这些——”
他话还没有说完,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瘸腿的老头举着挑水的扁担,干瘦的妇人抱着劈柴推向刘执事,半大的丫头从地上捡起石头,用力砸向那个尖嘴猴腮的弟子。
一双、两双、十双——那些破旧的、带血的、因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拽住了周围那些追杀过来的弟子的衣袍、手臂、头发、脖子。
他们手里没有灵器,没有符箓,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
他们有锄头、镰刀、扁担、石头、指甲、牙齿。
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倒下了。
第二个,第三个。
肉体挡不住,那就用数量。
一条胳膊断了,十条胳膊还在往上扑。
应聆聆站在那里,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想冲上去,可她动不了。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连着催动灵力已经让她的身体摇摇欲坠,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走啊!”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猛地回头冲她尖叫。
她一边尖叫一边抱住刘执事的一条腿。
刘执事一剑刺穿她的后心,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倒在地上,手却没有松开。
应聆聆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她抓住灌木借力站起,那些扭曲的、倒下的、燃烧的身影在余光中掠过,像被风吹散的余烬。
她弯腰把小孩从灌木丛里拽出来抱在怀里,用左手抱住小女孩,朝林子深处跌撞跑了几步。
“给我拦住她!”刘执事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一道剑光从斜刺里劈出。
应聆聆猛地侧身,右臂被剑锋刮过,从肘部斜切下去,皮肉翻开,露出白骨。
她踉跄一步,右臂像一根折断的树枝挂在肩上,小臂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半断不断的皮肉和筋膜相连着,随着奔跑甩动,像垂下的一块烂布。
每次晃动,那截废手便撞在她腰侧,发出轻微的闷响。
一个在清河原练了十九年剑的人,废了一只手。
她强迫着自己不要低头。
一低头就会吐,一吐就再也站不起来。
唰——!!
那个尖嘴猴腮的焚天山弟子从侧面冲出来,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倒在地。
丫丫滚了出去,哭喊着往回爬。
那弟子膝盖压住她的后背,将她的脸按进松针和泥土里:“跑啊,再跑啊!”
应聆聆的脸被按在土里,她听见那弟子的笑声,声音撞进耳膜,顺着血液流入金丹。
破碎的金丹深处,那一缕游丝般的灵力剧烈跳动了一下。
“……且用剑心……看好了!”
“……不争先,不逆势,利万物而不争,顺水推舟,万法自然……”
应聆聆睁开沾满泥污的眼,左手贴着泥地,向右侧摸去。
指尖碰到了温热粘稠的皮肉,然后是坚硬的边缘。
她自己右臂断口处戳出来的半截桡骨。
左手五指收拢,攥住那截沾着碎肉和泥水的白骨。
骨茬尖锐的边缘刺破掌心皮肤,鲜血涌出,顺着指缝往下淌。
仅存的灵力沿左臂经脉奔涌,灌入那截死去的右臂残骨。
应聆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的应激反应阻止着她的动作。
嗡——
雨随春生,春雨三候第一候。
【獭祭鱼】
这招她在听雨院里练过何止万次。
闭上眼,剑锋甚至能剖开半空中的雨滴。
“嘎啦——”
让人恐惧的断裂声响起。
应聆聆硬顶着背上的重压,上半身扭转,左手抡起那截属于自己的右臂残骨,自下而上,循着记忆中千万次刻印的轨迹,反手刺出!
这一击连全盛时的两成都不到,出手的角度甚至有些狼狈。
但杀一个自鸣得意,毫无防备的筑基期弟子,够了。
噗嗤。
仿佛一颗水囊被捅破的闷响。
参差不齐的桡骨断端扎进了焚天山弟子的左眼眶。
骨刺碾碎眼球,直入大脑,刮擦颅骨内壁,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附着在骨头上的剑意在头颅深处炸裂。
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呈扇形溅出,浇了应聆聆一身。
那弟子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喉咙便被血沫堵死,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
身体一僵,沉沉砸向一旁。
压在背上的重量消失了。
应聆聆左臂抽搐着,手指不听使唤,连带着握住右臂白骨的手指都无法松开。
那弟子倒下时,脑袋随着惯性歪斜,右臂残骨从他血肉模糊的眼眶里滑脱出来,啪嗒垂落在泥土里。
她的右手还留在胳膊上,骨茬参差不齐,碎骨片嵌在暗红的肌肉里,像被暴力折断的树枝内芯,只剩软塌塌的皮肉裹着残余的骨端。
有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村民把她推进林子更深处。
“走,别回头。”
那人推了她一把,转身抄起扁担,重新冲回火光那边。
应聆聆跌撞地往前跑,小孩在左手边踉跄跟着,小手抓着她被血浸透的衣角。
断臂每跑一步便甩一下,伤口在灌木上剐过,每一次触碰都是新的撕裂,但她感觉不到了。
她们跑出了林子,跑过干涸的河床,跑到天色将明未明。
追兵没有再跟上来。
她不知道是那些村民拦住了他们,还是他们在收尸时耽搁了时间,或者都有。
她只知道身后再也没有火光,只剩下松涛和虫鸣,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天亮时,她跪在一条溪边,用左手舀水往嘴里灌。
水从指缝漏掉大半,混着脸上的血和泥。
断臂泡在水里,伤口边缘被溪水冲刷着,碎骨茬在冷水中隐隐发痛。
痛觉回来了。
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血污的脸,头发被火烧焦了半边,右耳边缘有烧伤,嘴唇干裂,眼眶凹陷。
她不认识那个人。
一个老婆婆走到她身后。
她不知道这老人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是之前帮她的村民吗?
她不记得,也没有问。
“穿上,别再脱了。”
应聆聆低头,身上那件清河原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破烂得不成样子,却还能看出款式。
她抬起左手拽住领口,把衣服撕下来。
动作太用力,扯动断臂,她闷哼一声跪在溪边吐出一口酸水。
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是胃液和胆汁。
吐完,她擦了擦嘴,站起身,把那件粗麻布衣套在身上。
暖和。
她扣好衣襟,把断臂塞进空荡荡的袖管。
那只袖子在肘部以下软塌塌垂着,老婆婆把一件旧蓑衣披在她肩上,茅草编的,还带着青草味。
她扯了扯蓑衣的帽檐,把脸和右臂全部遮住。
远远看去,她只是一个山野妇人,驼着背,低着头,缩着肩。
天亮时,应聆聆躲在距村子十几里外的一处山坡上。
她看着山下的村口。
两根木桩上,旧木牌已被摘下。
换上了一块金漆描边的牌子,上面写着:
傩祟已净,百姓安置。
阳光照在那块金字木牌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几辆囚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出村口。
那些“无染者”背着少得可怜的行李,被引导着,木然走向另一个方向。
应聆聆站在山坡上。
她看着囚车,看着远去的背影。
她想追下去,想把那些被冤枉的人抢回来。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见更远的山坳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个这样的村子?
一阵疲惫袭来,应聆聆眼前一黑,倒在了草丛里。
雨声。
白衣人站在风雨中,剑锋斜指地面。
远处,晷曜戴着大日神傩,金色太阳在身后缓缓转动。
傩面裂开的缝隙里,那只疲惫的眼睛看过来,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
“你救得完吗?”
白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腕。
那把被血浸透的剑,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迎着天空中那轮即将坠落的太阳——
挡了上去。
“铮——”
应聆聆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
她还在那个山坡上,小女孩蜷缩在她身边,沉沉地睡着。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本名册。
名册边缘被火烧焦了,封面上沾着她吐的血,干涸后把几个名字糊成暗红色的斑块。
应聆聆坐起身,靠在树干上。
她一点一点把名册揉皱的书页摊平。
指尖碰到焦黑的纸张,疼得她倒吸凉气,但她没有停。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还能辨认的、工工整整写在上面的名字。
那是几十个活生生的人。
是在昨夜净火中化为灰烬的人。
是在囚车上被押往死亡的人。
嘴唇微微翕动,她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