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孚城夜话(上)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5:52:03 字数:2941

入夜,孚城。

离大日城三百里。

天潼楼顶层天字号房,借着窗外月光和几颗夜明珠照明。

裴枝坐在圆桌旁,两只没穿鞋的小脚叠着搭在桌沿上,大脚趾叠在其他脚趾上,用力蜷着一会儿又松开。

烟罗紫的轻纱短袄外面套着件马甲,小巧精致的脸上,挂着叫人想抽一巴掌的笑。

“夜姐姐,瞧瞧这个?”

她手腕一翻,一本薄薄的册子顺着桌面滑到夜枕梦面前。

蓝色封皮,边缘发皱。

蹲在夜枕梦脚边的夜衔雪盯着那册子,黑肤白发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好奇。

她从袖口探出一根头发丝粗细的触手,尖端在册子边缘那块暗褐色的污渍上碰了碰。

“呀,”她立刻缩回触手,仰头看着夜枕梦,金灿灿的眼睛眨了眨,“姐姐。”

夜枕梦抬手在她雪白的长发上揉了两下,垂下眼看着面前的蓝皮册子。

“哪儿来的?”

“哟,这防备心,”裴枝撇撇嘴,脚尖晃了晃,“月城的探子送出来的。”

她收起嬉皮笑脸,声音压低了几分道:“说是正道盟在底下搞什么‘净化’凡人的勾当。”

“有人看不下去了,或者说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偷偷跟月城透了底。”

裴枝上半身往前一倾,双手托着下巴上。

“人家求着我,去庇护那些凡人呢……夜姐姐,你说好笑不好笑?”

夜枕梦往后靠了靠,避开她带着侵略性的视线:“你庇护了吗?”

“护啦,怎么没护,”裴枝打了个响指,身子又软骨头似的瘫回椅背,“送上门来的肥肉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人我全收了,饭给了,屋子给了,连能在中州活下去的新身份都替他们办妥了。”

裴枝波浪似的舞动着手指头,轻轻一笑。

“不过嘛,我裴阁主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那些凡人全老老实实按了手印,挂在我月城临时雇户名下。”

“命,我保了,以后是吃香喝辣还是去矿洞里挖煤挖到死……”

她摊摊手,笑容可掬。

“就看他们自个儿的造化了,我月殊阁不养吃白饭的废物。”

夜枕梦眉头拧了起来。

她反感这种把活人当货物计算的语气,但理智告诉她,在这个世道里,裴枝这种只看利益的冷血逻辑,反而成了走投无路的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利用他们,但至少,她让他们活着。

“按了手印……”

夜衔雪趴在夜枕梦膝上,歪着小脑袋道:“按了手印,是不是就不会走丢了呀?”

裴枝听到这句童言,表情竟然顿了一拍。

她看着夜衔雪黑乎乎的小脸,本来预备好噎人的刻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说出来却轻飘飘的:“是啊,至少等他们以后走丢了,或者被人弄死了,拿着那册子,还能有个地方去找找剩下的。”

夜衔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盯着蓝皮册子看了好一会儿,伸出冰凉的小手攥住夜枕梦的衣角。

“那……姐姐也可以找到吗?”

她仰起脸,“我也按个手印,这样我就永远不会被丢掉了,对不对?”

夜枕梦心口一紧。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的小东西。

她伸手,指腹划过夜衔雪额头那对角,落在白发上轻轻揉了揉。

“我不在那册子上,所以你不需要按手印。”

“只要我还在,你就不会丢。”

夜衔雪把脸埋进她掌心里,贪婪地汲取那一点温度。

“哎——哟。”

裴枝拖长了音调,啪啪拍了两下手掌。

“真是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呀。”

她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夜姐姐,你这泛滥的母爱是不是也该挑挑对象?怀里抱着的可是个连心肝脾肺肾都没长全的小怪物,你跟这儿演什么情深似海呢?”

夜枕梦深吸一口气,压下掀桌子的冲动。

跟这小混蛋接茬,天潼楼的屋顶今晚就别想要了。

裴枝见她不接招,无趣地撇嘴,坐直身子,右手在桌底机关上一按。

啪。

一本通体漆黑,封皮上半个字都没有的厚重册子被她从暗格里抽出来拍在桌上,紧挨着那本带血的蓝册子。

“夜姐姐。”她双手托腮,大眼睛滴溜溜转,“你这几天坐在马车里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冲夜枕梦扬扬下巴。

“明明总坛的飞舟几个时辰就能舒舒服服把你送到北水城,你那位好爹爹为什么偏让你跟着我在陆路上吃灰呢?”

夜枕梦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想过,离开大日城的那一刻,她就看穿了这安排背后的东西。

“飞舟太快。”夜枕梦轻声道,“快到在天上留不下痕迹,快到所有人的目光只能盯在飞舟落地的终点上。”

“也太高调,只要稍微了解一下,都知道大日盟的候神女大张旗鼓地去了北水城。”

裴枝点头,然后用力鼓掌。

“所以走陆路,虽然慢,虽然不起眼,但这沿途的驿站、货栈,你这商队留下的通关路引、采买账册,全是能被查到的实实在在的痕迹。”

夜枕梦抬起头。

“我们不是要消失,是要被人看见,而且看见得刚刚好。”

“让那些有心算计我的人顺着我们故意留下的痕迹找过来,等他们以为自己抓住猎物尾巴的时候,反而无处可藏。”

“哈哈哈,对咯!”

裴枝放肆地笑出声,小手在桌上拍得震天响,两只小脚在半空中乱蹬。

“夜姐姐这脑子可算转过弯来了!不枉我在总坛那几本烂账里翻了大半天,才帮你挑出这么一条完美的逃亡路线捏。”

笑够了,她宝贝地把黑册往前推了推,推到夜枕梦手边。

“打开看看?”裴枝挑眉道。

夜枕梦翻开厚重的黑色封皮。

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繁杂条目。

这不是寻常商队账本,是北水城商司分号的核心名册。

货栈分布、矿石运输暗道、薪粮调拨路线、药铺进货账目,甚至城外义庄的棺木消耗,全登记在册。

末尾还附着一份盖着裴枝私人印鉴的临时调阅权令信。

月。

这意味着,凭这本册子,夜枕梦可以在北水城直接调动商司。

“你给的理由倒挺顺。”夜枕梦合上黑册,目光复杂地看向裴枝。

“那自然,”裴枝得意地扬起小脸,“你这次去北水城还要查付舆渟带来的邪祟,可查邪祟,怎么能只问那些被吓破胆的亲人邻居?”

她伸出手指在黑册封皮上点了两下。

“活人的嘴会撒谎,记忆会被篡改,连存在都能被吃掉。”

“但账不会,只要那孩子真的活过,她吃过的饭、喝过的药、她父母赚的工钱,甚至她死后需要的那口棺木,这些东西全要用账本去填。”

她靠在椅背上,自信到了骨头里。

“拿着这本册子,北水城商司不仅不敢把你挡在门外,还得乖乖把账本全翻出来给你看,从这些流水账里,你总能找出可能被抹掉的人曾经活过的痕迹。”

听起来真是极好的助力。

夜枕梦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戒备。

裴枝不像是单纯为她查案行方便就把这种权力拱手相送的善人。

她按住黑册,声音压得低:“裴枝,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借我的手做什么,对吗?”

她盯着裴枝的脸,一字一句剖开对方的图谋。

“一旦我拿着这份调阅权,插手北水城账目,外人看到的就不再是几个外来客在查邪祟案子。”

“他们会认为,大日盟高层,左护法府,终于要对北水城这座天高皇帝远的边镇动手了。”

夜枕梦冷笑。

“你在拿我当刀使,替你扫清那边的障碍。”

裴枝摊了摊手。

“哎呀,被看出来了呢,你好厉害哦夜姐姐!”

语气跟被人在集市上抓包多拿了一根葱一样随意。

“大家都是明白人,各取所需嘛,你想查案,我想查账。”

她冲夜枕梦眨眨眼,“目的地一样,路也同一条,夜姐姐,我用一下,你也不吃亏吧?”

夜枕梦眼皮跳了一下,被这厚颜无耻的丫头气笑了。

“行,册子我可以借。”

裴枝眼睛一亮。

“但是——”

夜枕梦毫不留情道,“我在北水城查到的东西,不管是账目还是人事,必须留一份完整的副本,由我亲自保管。”

“而且,这本册子我本人不会出面,交给付舆渟或修洗红去保管使用,商司的门让镇傩所的人去敲,我只在暗处看着。”

裴枝的眼睛飞快转了两圈。

“成交!”

答应得飞快,像生怕夜枕梦反悔。

等夜枕梦不情不愿地把那本烫手山芋般的黑册收回面前,裴枝才缓缓收敛笑意。

她的眼睛越过桌面,看着正趴在夜枕梦腿上打瞌睡的夜衔雪身上。

“既然夜姐姐收了我的册子,那是不是也该轮到我来借点东西了?”

裴枝的声音忽然变得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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