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来到一座早已搬空的矿眷小院。
院子在城西最偏的角落,隔壁几家也都空了,门板上挂着封条,封条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红印。
院子门推开的时候吱嘎一声响,付舆渟伸手扶了一把。
院子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灶台塌了半边。
修洗红走到灶台前,将那只从粮棚捡来的小碗稳稳放了上去。
放上去的时候,灶台上被碗底压出一个浅浅的圆印。
“这家以前住的是谁?”夜枕梦打量着院子里的破败景象,问了付舆渟一句。
“矿上的寡妇,姓什么不记得了。”付舆渟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找了一会儿才找到。
“男人是前年塌方死的,她带着个孩子在这院子里住了大半年,后来搬到城外去了,说是去投奔亲戚……再往后就没记录了。”
“她家孩子也跑签儿吗?”
“册子上说孩子三岁,还跑不了签。”
付舆渟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看塌了半边的灶台,“估计是喜喜帮着送过饭。”
“先别再管名字,”付舆渟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对修洗红说道,“先看看是谁让她把这只碗送来这里的。”
修洗红点头,持笔在符纸上飞快游走。
“她那天收了半块甜饼。”
阿晚站在修洗红身后,抱着药箱,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嘴上嫌少,说是只够塞牙缝,可最后还是揣进袖口里了,揣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掉了渣。”
漆玄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摊子上那个老奶奶说的啊。”阿晚眼睛眨了眨,“她说那丫头把饼掰了一半给腿短的,剩下半块自己揣起来,说要晚上吃,老奶奶还说那饼烤糊了边,她最喜欢吃糊边。”
修洗红手中的笔没有停顿,在空中虚画一圈,符线的最后一段路通了,像是找到了归宿一样,稳稳地落在符纸上。
朱砂的红光顺着符线蔓延开去,把整个符阵都点亮了。
“是啊,那半块饼还烤糊了边呢。”
阿晚又补了一句,歪着头想了想,拿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就这么点大,喜喜一口气能吃仨,但那天只收了半块也不嫌弃……老奶奶说她揣饼的时候是用袖子裹着的,怕饼冷了不好吃。”
夜枕梦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周围。
荒草半人高,巷子里的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空荡荡的石板上,尾巴一甩,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从矿眷小院出来得穿一条巷子拐两个弯,路边的铺子渐渐多起来。
有间包子铺的蒸笼正冒着白气,老板揭开笼盖,热气呼地涌出来,把整条巷子都染上了肉包子味。
山祖从夜枕梦袖子里探出手,指了指包子铺的方向,被夜枕梦一巴掌拍了回去。
众人来到一间铺子前。
那摊子只剩一张破案板,风吹日晒,木头表面都起了毛刺。
案板上面还留着几个杯子印,圆圆的,是以前放茶盏留下的。
角落里扔着半截断掉的毛笔,笔杆上还有牙齿印,不知道是谁咬的。
“你们这摊子上早没人了!”
对面是一间还开着的小杂货铺,老板正蹲在门口剥花生,看见这一行人围在废摊子前面,抬头瞅了一眼,才提醒道。
“老板,这摊子什么时候关的?”付舆渟走过去问了一句。
“去年秋天吧,记不太清了,都快一年了。”
老板手指捏开花生壳,花生仁扔进旁边的碗里。
“那个代写的老头病死了,他儿子不干这行,把摊子一扔就走了,这案子我一直想找人搬走,碍事得很,你们要是城管的人能不能帮忙催催?”
“我们不是城管的。”付舆渟说。
“那你们翻这破摊子干啥?”老板终于抬起头,看了看这群人,目光在夜枕梦身上停了一下又赶紧移开,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修洗红走到案板前,撩起袖子,手中红光一闪,一点朱砂点在那些残缺的墨迹上。
朱砂渗进干裂的木纹里,沿着木纹的走向散开。
那些木纹有的顺着走有的逆着走,朱砂的红就在上面弯弯绕绕,填满每一道干裂的口子。
霎时间,修洗红手中的名字爆发出了一道红光。
红光一闪而过,若非离得近,恐怕都不会注意到。
“成了。”她说。
真相拼凑完整了。
喜喜曾替一个矿眷把饭送到了这里了,那人给了她两个铜子儿,她嫌少,又讨了半块甜饼。
饼烤糊了边,她不在乎。
揣着饼往回走的路上,又接了另一趟活,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个摊子。
摊主不在,她把便条压在墨砚底下,拿一颗小石子镇着,怕被风吹跑。
然后她回到三水桥,啃完剩下的饼,把拨浪鼓摇了摇,听着咚咚咚的响声,等着明天的太阳。
然后,她就开始在这个世界上,被一点一点地忘掉了。
先是管事的忘了她的名字,然后是粮棚的册子上找不到她的签,然后是桥洞底下的人说起她来,只记得“那个跑得快的”,再然后,“那个跑得快的”也忘了。
最后就只剩一只多出来的碗,孤零零搁在桥阴的石头上。
“铮——”
夜枕梦手腕翻转,【徽纆】倾泻而出。
暗金色的锁链收紧,链身绷得笔直,夜枕梦在心里默念了一番,锁链扣紧的时候,周围地上的灰尘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按实了。
杂货铺门口那条黄狗忽然竖起耳朵,警惕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张符纸安静地躺在案板上,朱砂字迹鲜红欲滴,再也不会散了。
修洗红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笔搁在笔架上。
阿晚立刻上前,从袖子里掏出水囊递过去。
“修姐姐,给你水……慢点喝!”
水囊的塞子有点紧,她拔了两下才拧开。
漆玄璎顺手接过她递来的干帕子擦了擦手,轻声道:“药箱别搁地上,潮气上来了里面的药材受不住。”
“知道了姐姐。”
阿晚应着,赶紧弯腰把药箱抱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箱底沾的灰,重新搂在怀里。
她低头的时候,红绳从头发上滑下来一点,她又腾出一只手把它推回去。
山祖蹲在案板边缘,嫌弃地看了阿晚一眼:“你这丫头走路怎么跟猫似的没声,刚才差点踩到我的脚。”
“我没踩到。”阿晚小声回了一句,又往漆玄璎那边挪了半步。
山祖蹲在案板边缘,看完了修洗红收笔的全过程,嫌弃地看了阿晚一眼。
一行人带着确凿的线索,重新回到商司分号。
夜枕梦结果写有“喜喜”名字的那张符纸,随手翻开册子,将那张符纸随便找了一页放进去,随后皱了皱眉。
这也太顺利了,感觉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但是夜枕梦自己也挑不出毛病。
“今天早上粮棚那边是不是有人闹事?”前堂,一个核对账目的管事随口问了句交接的粮吏。
粮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才停:“好像是有个跑签儿的为了口吃的闹腾了一阵,后来就散了。”
“这帮小叫花子哪天不闹?上回还有人在粥里吃出虫子来闹了一上午,查了半天是他自己碗里的虫子掉进去的,今天这个闹完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反正不碍事。”
夜枕梦将黑皮册子合拢,交给修洗红。
阿晚快步上前,麻利地替修洗红收拾起来。
她的动作很熟练,笔洗里的水倒进墙角的小木桶里,朱砂碟拿湿布擦了两遍才放进匣子,擦完之后她把湿布翻过来看了看,确认上面没有残留的红色才叠好放在一边。
收抹布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角落里一个沾着泥土的圆筒。
那东西卡在墙角夹缝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干掉的泥土。
那是一个破旧的竹签筒。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跟一堆废纸和断掉的笔杆子混在一起,像是从来没人碰过,也像是被人遗忘在那里很久了。
阿晚皱了皱眉,拿手指戳了一下,竹筒滚了半圈,又滚回来。
筒身上的泥掉了一点在桌面上。
“姐姐,这个也要收吗?”她转头问漆玄璎,把竹筒举起来晃了晃,里面什么都没掉出来。
漆玄璎正低头整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轻声道:“不是你的东西,放下。”
“哦。”阿晚应了一声,松开手。
竹签筒骨碌碌滚回角落里,撞上墙根,发出一声闷闷的磕碰声,停了。